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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字还没有说完,她就愣住了。隔间的门口,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茶烟轻飏
陆清飏就那样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个天蓝色的塑料硬皮文件夹,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先开口。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鹤雪觉得,自己的大脑又要没出息地短路了。但幸好,这一回她的反应够快。
“陆特助,早啊。”她飞快地说出这句话,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
在早晨明朗的光线中,他的面容如此真实。
昨天离得远,又是在夜晚,她无法看得十分清楚。现在她才注意到,跟十年前相比,他的样子其实变了不少。彼时尚显稚嫩的脸庞线条,如今已经被俊朗分明的轮廓所取代。但那双眼睛依然晶莹澄澈,没有丝毫阴翳,淡然的目光像是一阵微微的薰风,看向她的时候,她的心旌不易觉察地飘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目光闪向了别处。
“林鹤雪?”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点情绪起伏。
她有一丝尴尬:“嗯。”
他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吐出一个字:
“哦。”
就是这样?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十年后终于重逢,他的反应竟然就是这样?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内心活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却比刚才又冷淡了几分,那种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垂下了眼睑。
陆清飏不再说话,走进办公室四下打量了一番。
“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林鹤雪讷讷地说。
“不用。”依然是平静的语气。停了一下,他又说:“这两盆植物,记得定期浇水。”
“好。”林鹤雪答应道,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她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却不敢抬起眼睛跟他对视。
见她这样的反应,陆清飏继续不急不缓地说:“我看过员工手册,行为举止第三条规定,谈话时要注视对方,面带微笑。”
……这算是在故意刁难吗?
林鹤雪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在心里告诫自己:林鹤雪,有点出息。已经十年了,你不能再像当初那么幼稚。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程度适宜的微笑,说:“我知道了,陆特助。”
听到她的答复后,他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鹤雪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几乎要让她晕眩。走出门来,才发现郝心婷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她,神色诡异。林鹤雪不等她开口询问什么,就一把拉住她疾步直奔电梯。直到电梯开始下行之后,她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埋怨郝心婷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自己先跑了?”
“我冤枉啊!”郝心婷指天画地,“我本来是站在门口,看看差不多了,正准备喊你走。谁知一转头看见他在那里站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让我出去。我能说什么?只好一头雾水地在走廊上等你。他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过了那么久才出来?”
“噢,没说什么。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了。”林鹤雪心虚地回答。
郝心婷狐疑地扫了她两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电梯恰在此时到站,救了林鹤雪一命。
门一开,迎面站着几个市场部的女孩。林鹤雪朝她们笑了笑,说:“早啊。”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冲她微笑了一下,回应道:“早。”其余的几个女孩却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就继续叽叽喳喳地谈笑了。等与她们擦肩而过之后,郝心婷悄悄对林鹤雪撇了撇嘴,夸张地用口型说:“真受不了。”
在飞星科技这个生态圈里,生物链是这样的:最牛的部门是技术部,其次是运维部,再次是市场部和销售部,等等。而最没地位的,大概就要属后勤部了。个中缘由,除了后勤部是二线部门,技术含量相对较低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李经理不够硬气。所谓人善被人欺,别的部门的经理常常对李经理颐指气使,李经理本身脾气好,不愿意多跟他们计较,结果就越发成了那些人眼中的软柿子。有时他们借调后勤部的人,连招呼都不跟李经理打。比如林鹤雪刚来的时候,有一次人事部主管忽然通知她去帮助采购部盘点资产。那天后勤部也有工作,林鹤雪就说,她要跟李经理说一声。人事部的主管说,已经跟李经理说过了,林鹤雪直接去采购部就是。林鹤雪想,既然人家这么说了,那必然是已经征得李经理的同意了。如果自己再当面打电话给李经理确认这件事,似乎显得不太礼貌,好像不信任人事部一样。她就没再多问,直接跟着那个主管去了采购部。结果采购部的库存物品太多,林鹤雪忙得晕头转向,直到吃午饭时才喘了口气。拿出手机一看,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李经理的座机。回过去之后,李经理第一句话就问:“小林啊,你今天休假了吗?我们部门今天很忙啊。”林鹤雪傻了眼,把帮助采购部盘点的事一说,李经理大怒:“简直是胡闹!你现在马上就回来,人事部那边的事你不用管。”后来郝心婷告诉林鹤雪,那一次李经理是真的生了气,挂上林鹤雪的电话后直接就打给了那个人事部主管,劈头盖脸地说:“我的人都被人事部抽走了,你来给我干活吧。”弄得一旁的郝心婷想笑又不敢笑。从此以后,林鹤雪长了个心眼,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要打电话给李经理确认清楚。
李经理只发威过那么一次,其余的时间,他还是一只大病猫。
经理如此,林鹤雪这样的普通文员的地位可想而知。跟市场部和销售部的文员们打交道时,她们经常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林鹤雪,林鹤雪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刚刚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欧阳初眉,就总是友好而礼貌。
回到办公室,郝心婷犹自愤愤不平,一边在更衣间里换衣服一边唠叨着:“我们就是不受重视,连制服都比别人的难看。唉唉,这就是惨绿少女的命运啊!”
后勤部的制服是淡绿色的。绿色本来是很有生命力的颜色,可不知怎的,这套制服穿在身上就给人以绿云罩顶的倒霉感觉。郝心婷有一次偶然看见一个成语“惨绿少年”,本意是形容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胡乱运用起来,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仰天长叹道:“这就是惨绿少女的命运啊!”听得林鹤雪的脸也惨绿惨绿的:“拜托,你算哪门子少女啊,都快要成为少妇了。”
换好衣服出来,李经理正拿着笔记簿准备去开晨会,一边走一边对林鹤雪交待道:“今天把给财务上的报表做出来,安总昨天在会议上说了,这个星期要全部审核完毕。”他说的安总,是财务总监安昊锴。
林鹤雪答应着,打开了电脑。
然而……
虽然明明知道有工作要做,但她的大脑却固执地拒绝打卡上班。对着屏幕出了好半天神,最后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七绝集句。py”。
这是一个用来集句的程序。
所谓集句,就是把前人的诗句编辑在一起,组成一首新诗。既是一种再创作,也算是一种游戏,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有时能达到超越原诗意境的绝佳效果。林鹤雪一直热衷于此,每读到一句喜欢的诗,就按照格律归类,以供日后集句之用。
这个小程序,最初是陆清飏写给她玩的,用的应该是C语言。后来,这个小程序连同许许多多跟他有关的文件一起,被她从电脑里彻底删除了。直到最近,她忽然想起了它,于是凭着记忆,用Python(一种编程语言)重新写了出来。
她新写的这个脚本程序非常简单,基本上只用到了if语句和random函数,只能在命令行中运行,没有可视化的界面。跟当初陆清飏写的那个相比,复杂程度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唯一麻烦的是,需要在数据库中输入大量的诗句,工作量比较大。她每天闲暇的时候就输入一些,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弄得稍微像点样子了。不过运行时还有一些bug,她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先那样放着。
按下F5运行程序后,交互式解释器里立刻跳出一个由符号组成的笑脸,后面是一句话:“欢迎使用七绝集句程序!请选择格式:1平起式;2仄起式。”
她输入“1”,解释器里又跳出一句话:“请选择韵部。”
韵部是按照平水三十韵排列的,每个韵部前面有对应的序号。
她输入“1”选择了上平声【一东】韵,屏幕上立刻出现一首一东韵的绝句:
“别来七度换春风,我亦禅门薄致功。总是当时携手处,人生长恨水长东。”
倒是非常应景啊。林鹤雪微微苦笑。不过,里面没有她此刻最想看到的那一句。
她按下重复执行键。这样循环执行了不知几遍之后,终于在一首诗中出现了那个特别的句子。
“茶烟轻飏落花风,依旧西湖不负公。别后悠悠君莫问,寂寥无复递诗筒。”
林鹤雪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盯着“茶烟轻飏”四个字,情不自禁地缓缓沉入了回忆之中。
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这四个字,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那个傍晚漫天飞雪,记忆里因此多了一丝梦幻的味道。
学校的南门外,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对身旁的陆清飏说:“我喜欢下雪。我的名字就来自骆宾王的咏雪诗,‘龙云玉叶上,鹤雪瑞花新’。”
陆清飏点点头:“你说过。”
“你呢?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有点像女孩名字呢。”
“我外公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