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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生闭门不出,对我们说要好好养伤。我猜他不光是治外伤,他心里的伤也该好好疗疗了。
再后来,我们这样的聚会不是日渐稀少,而是基本上没有了。最多是我和海马两个人小聚聚,喝酒也没什么劲。到最后,连两个人都不想见面了。我闲着无聊时,会情不自禁地说,又好久没有喝酒了。开始的时候,小麦听到了,还说我是馋鬼,听多了,也就不说了。我在百无聊赖的时候,开始画画玩。我想起来我那间在城郊的小屋,我好久没去了,租金好像也到期了,是否被房东转租给别人我不得而知,可我为小麦画的那张半成品的画还在吗?如今,我在好久没动笔之后,又开始画画,说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我的生活趋于稳定,另一方面是极不稳定。
小麦常在我身边,看我乱涂。有一天,小区里的树木披上了绿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铺着地毯的房间里。我在画阳光和地毯。阳光我一直画不好。阳光像气味一样难以捉摸,不好表现。这时候的小麦,就坐在阳光里,盘着腿,穿一只一样的袜子,正在翻一本书。阳光发出哗哗声。
连续的几天,小麦都在乱翻书。她对接电话特别烦。她把所有的电话都关机了。她一直跟着我走来走去。我如果在客厅里,她必定也在客厅。我如果在我的画室(我临时占用的一间)里,她也必定跟到画室里。她忧心忡忡坐卧不宁的样子,仿佛不是我寄生在她的屋里,而是她寄生在我的檐下。
你基础应该不错吧?小麦在我身后突然说。
那当然,我小时候得过奖。
吹吧你?
没有,我要是有个稳定的生活,要是有个好环境,我会成为名家的,我的画会很值钱的,六万块钱一平方尺也有可能。
又是吹。
那你等着瞧,等我作品数量够了,先搞个画展给你看。
这我倒是相信。
不过,得先弄一笔钱。我是实话实说。
小麦却很敏感了,她说,要是没钱你就吭一声,犯得着拐弯抹角啊?
不是这意思,小麦你就这点不好,会联想。
不是联想,我真的可以出钱,为你搞画展,要多少钱?
我停下笔,侧身看她。
真的。小麦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我心里有数,我的能力怕是要辜负小麦的期望了。
有没有画出来的想法?就是成为大名家那样的?
我不假思索地说,不大有可能,我们这个城市太小。我只能在这个城市有名气。
那也行,随便画画更好玩,成不成大名家都是一回事。小麦趴到我肩上,把我搂着,发梢蹭在我耳朵旁边,弄得我痒痒的。我画不下去了,跟她缠绵了一会儿。我们很快就进入状态。她在我面前脱了衣服,说,你把我画了。我说,我肯定要画你的,不过,现在不行,现在我要这样画你……
我到底还是没有耐心画下去。要是有人打我电话,让我再去打短工,我是求之不得的。可惜很少有人打我电话叫我干活,偶尔想到我的人太少了,我只好主动出击,跟我有过联系的老板不少,他们知道我大大咧咧,都宁愿带我喝酒,对我干活的多少,并不在乎。喝酒的时候,他们只会猛灌我酒,我常常酩酊大醉跑到小麦家(其实跟我自己家一样)。要说小麦对我真不错,我满身酒味她还服侍我。每当我大骂他们把我灌醉时,小麦就发狠说,这帮狗日的,哪天我去喝死他们!但是,过后,等我醒过酒来,小麦又劝我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了,伤身体的。
四十
就这样,我和小麦保持着很好的关系。她对我出去找朋友玩,表示理解。但是,她不知道我怎么想,小麦对我这样一个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的人,能容忍多久呢?长期下去,肯定不是个事啊。小麦一针见血地说,你那点事,不就是帮人画画?干不干都一样。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去多想了。我和海马不一样,海马失业了,也就失业了。我这几年这地方画,那地方画,我的画作遍布城市的角角落落,我虽然不可能成为画家,但在本市的广告美术界多少还有点影响,一些老客户还想着我。个别的小广告公司,干不完的活,或者急活,也会喊我去抢抢。我有时候就像救火队员一样,奔波在我们的城市里。我说过了,有时候,并不是为了钱,能有点事做做,能和朋友们喝喝酒骂骂人,是我很需要的。海马没有我这样的一技之长(写作并不算什么玩意)。海马天天蹲在家里,写那些烂稿也卖不出去,偶尔被小报登一篇,稿费还不够两天的伙食开支。我身边有小麦资助,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海马还要养活他的漂亮老婆,而小麦有用不完的钱。
这段时间我还是比较耍得开的,有酒喝,有烟抽,有饭吃,有女人(小麦),还要怎么样呢?人是需要满足的。我现在就满足得很。我都三十多了,往四十数了,人到了四十,还能想些什么呢?
但是,我的好日子马上就结束了。这就是,小麦要离开我了。
小麦要去海南。
在小麦说她去海南之前,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的表现有些反常,比如她会常常发呆,一呆就是一两个小时或半天。比如她会拉着我说话,说一些日常生活家常里短。比如她会没完没了地跟我调情,一连数次跟我做爱。最反常的一次是她跟我大发雷霆,莫名其妙的,跟着就搂着我的肩哭。
那天,我连续听到她打几个电话。有一次,她拿着手机到阳台上,说,喝酒啊……好啊……那么远啊……好吧,干就干一杯……干!哇噻,我再敬你一杯……啊,我也醉啦……啊……啊!小麦接完电话,兴冲冲地走到客厅,满脸通红的。我说你喝什么酒啊,把我也带上吧。这时候她还没有说她要到海南。后来她又连续发短信息,她一会儿拿这部手机发,一会儿拿那部手机发。再后来,她就对我说了,她说她要到海南去。我还以为她开玩笑,我说你那里要是有酒喝,把我也喊上啊。小麦说,这回,我怕是带不动你了。
小麦在那天的晚餐上下了工夫,做了一桌的好菜给我吃,好像要诀别似的,搞得很伤感。我说要不要我请海马达生他们过来送送你?
算了,你跟谁都别讲,十天八天就回来了,最多一两个月,搞那么大动静干什么啊。
小麦喝了酒。
小麦脸红红的,她说,你就在这屋里住着,放心,没有人会赶你走。
即使话说成这样,我还不相信小麦真的要离开海城。
我问她为什么要走。她不告诉我。我对她说,即便是要走,也不能这样急啊。
小麦说,我就喜欢到处走走,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一辈子都在路上。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或什么人啦?
你不要问了,我是不会说的。小麦又说,我想走,就要走。
小麦的话就像一块泥巴贴到我的嘴上,让我无话可说了。
真的十天八天,最多一两个月?
小麦点点头,说,正常情况应该这样。
为什么还有不正常?
你傻瓜啊,小麦笑笑,出门在外,什么事情不能发生?你怎么这么粘乎啊,我会跟你联系的。
我开始回忆,回忆她为什么要走。我试图从回忆中找到答案。但是,我的回忆是徒劳的。我只是想,小麦有这样一幢大房子,还不缺钱,过着优越的生活,一定要走,大概是有其中的原因的吧。
隔一天,小麦在客厅的地板上放一只旅行箱,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叠。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我都没见她穿过,显然是适合热带的夏装。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我不是帮不上手,我是百感交集。我们谈了一夜的话。小麦给我做了一个小结,主要意思是,我这个人是属于没用处的那种人。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没用处就是没用处,你自己去想想吧。我心里有点不服,说,像许可证那样,就算有用啦?小麦说,把你放在许可证那条道上,你也混不出许可证那个样子,你说是不是?你以为当官好当啊?你想想看,你能像许可证那样?我想想,许可证的许多事,我的确做不出来,便说,这倒也是。小麦说,你说你有没有用吧?你连达生都不如。达生还知道要脸,还知道摆摆显,出了事以后,还知道害羞,还怕见到老朋友,你呢?你还说你比海马强,其实,在我们这帮朋友当中,海马最不简单了,海马刚刚找了一份工作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海马在殡葬管理所工作。殡葬管理所就是火化场。小麦说,海马白天上班,抬死人,烧死人,晚上回家读书,写小说,这些你老陈做不到。黑暗中,小麦的话就像从天外飘来,她什么时候这样深刻啦?我内心里钦佩小麦,她的话无疑都是对的。小麦的话让我无话可说。小麦后来又跟我说,她这次到海南去要处理不少事情,时间不好定,说十天八天,说一月两月,都是概数,也许要不短时间,或者说要很长时间,家里的房子就由我替她照看了。
小麦让我替她照看房子,这倒是好事,我可以正大光明地住在这里,省得到处瞎跑了。
小麦去海南干什么,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小麦像是做大事情的人,她特别强调那一句话,海南那边需要她。
四十一
小麦不把旅行箱放在卧室里装衣服,而是放在客厅里,她在衣柜里挑一件衣服就跑出来一趟,放好以后,再到卧室里挑另一件。我觉得她是故意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小麦这天没有化妆,她把自己搞成素面朝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