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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尔巴乔夫并没有弄错,一个通管一切的政府对一个国家来说是不正常的。然而,一个软弱无力、没有权威、一切都管理不了的中央政府,是否又正常呢?戈尔巴乔夫的政治理想无疑是“小政府”,可惜,在弱化一个“大而强的政府”的过程中,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心目中的理想政府,其实是逆历史潮流而动的。
尽管建立温和谦恭的“小政府”,不仅是戈尔巴乔夫,也是芸芸大众们的经常性愿望,尽管人们一再相信,“小政府”才反映了人类的政治正义,可是历史给予人们的是另一种解答。现实世界就是现实世界,一种绝对“好”的文化是人类所无法生产的,一种相对合理的政治文化,在晚近以来的人类历程中则是这样铺展的:诸多无政府状态的、无中央宏观控制能力的地方性乃至帝国性的政权逐渐被整合或被瓦解,诸多权力集中于中央政府,行动有力的政权逐渐走上前台并主宰起人类政治生活的版图。“现代社会始终并且必然是集权的,这是因为维持秩序只是一个机构或者一群机构的任务,而不是分散在全社会里的。”〔7〕一位叫厄内斯特·盖尔纳的英国学者如是说。而德国哲人马克斯·韦伯,也早就说过类似的话:现代民族国家乃“权力集装器”。
一个集权的社会似乎不符合人们的愿望,然而事实毕竟就是事实。在回忆录中,戈尔巴乔夫曾言有所衷地说:“我喜欢美国人和他们那种自然、大方、民主、坚强的性格,当然还有他们对自由的崇尚。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差别太大,别人想要适应它谈何容易。”就是这个美国,这个“小政府”理想的产生之地,戈尔巴乔夫心目中的政治圣域,在政府权力的变迁上,所走过的又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戈尔巴乔夫恐怕会大跌眼镜。
在美国独立战争刚刚结束的二百余年前,当时还是作为独立“国家”的北美十三块殖民地,包括杰弗逊在内的美国革命的政治精英们,就曾经坚持要在北美大陆应当建立起“小政府”。事实上这样的“小政府”也一度在北美大陆建立起来过,那就是在独立战争之后,北美十三块殖民地根据大陆议会通过的《邦联条例》,组成了松散的邦联制国家。这个理想化的“小政府”其命运又如何呢?后来的历史人所共知,美国革命的政治精英们经过长时间的争论与斗争,还是在北美建立起了统一有序的联邦制中央集权国家。关于这一点,法国哲人托克维尔慧眼独具,他所说的这句话直到现在仍应该引起我们的反思:“美国不仅是一个共和国,而且是一个联邦。但是在美国,国家权威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当时欧洲一些君主专制大国还要集权。”〔8〕作为例证,他还特意指出,在欧洲的西班牙,某些省份有权制定本省的税法,而这些权力按其本质来说是属于国家的;而在美国,只有国会有权调整各州之间的商业关系。
美国后来建立的政府机制,绝对不是什么“小而弱的政府”。考察美国政治制度的演变历程可知,与人们的想象显著不同,世界上最“自由、民主”的一个国家,它的历史不是一个逐渐弱化政府权力的历史,而是一个不断加强政府权力的历史。
美国为什么最终还是成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这个问题值得今天的人们深思。我们的思考可能有两种方向,一种是伦理主义的,一种是历史主义的。按照伦理主义的道德化构想,无论如何,美国建立强大政府都是一种丑恶。然而,一个弱小的政府真的就是一种“善”吗?历史总是与人们的良好意愿唱反调。在美国作为一个邦联制国家且政府弱小的那些年份,横亘于美国社会的,不是旧大陆军的起义,就是农民骚乱,独立后的北美新国家,没有一天得安宁,民众无日不在动乱中。一个缺乏基本秩序、民众权利也因此无法得到保障的社会,当然也不符合人们的理想,于是,在普遍的无序中,联邦主义开始在美国兴起,麦迪逊、汉密尔顿等联邦党人,开始致力于把美国建设成为统一有序的联邦制国家。这不能不被视为一种必然,反映了历史本身的意志。结果,他们的努力终于获得了成功,后来的美国历届政府,即便是在如杰弗逊这样的民主共和党人执政时期,也都将联邦党人所信奉的国家原则,贯彻到了政府机构的设置中。美国今天成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不能不说,是与美国建国后建立起中央集权体制密不可分的。
“美国最初建立的第一个邦联之所以未能存继下去,也是因为它的政府过于软弱。”〔9〕托克维尔的这句话,表明了一个历史主义者的远见。一个软弱无力的政府几乎可以认为是“不道德”的,因为它不能履行政府存在的最基本的理由:维持秩序。而不能维持、建立秩序,则又意味着无法有效地保障民众的权利,甚至还会产生一些“不道德”的后果,如战争、冲突与社会动乱。
历史常常会背离我们的愿望,即美好的假设不能保证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在“小政府”的问题上,放弃单纯的伦理主义,而树立起宿命性的历史感,多从结果上来考虑善恶因缘,也许是需要的。德国哲人马克斯·韦伯对此早就明了于胸,在他的视野下,意图伦理曾给人类世界制造了无穷痛苦。这是对的。历史是操作性的,它并不一味服从于高尚道德的安排。戈尔巴乔夫的“人类情怀”与“小政府”情结,在道德上无可挑剔,然而,因中央权威受到削弱而导致的苏联解体,到底给这块大地上的人们以及整个人类世界带来了什么呢?苏联解体事实上是打开了盛满“罪恶”的潘多拉魔盒。一个极权国家的中央权威受到削弱,本身没有什么,如果一个政权不能顺应民意、取得民众的认同,那么,该倒台的政权还是应该倒台,但是,如果一个政权的倒台,带来的是战争与冲突,那么,小而弱的政府的理想主义追求,实际上却又是“不道德”的。
小善之下,往往隐藏着真正的罪恶。对戈尔巴乔夫未能有效维持苏联中央政府的权威并导致苏联解体,未来历史将会有新的价值判定。其实,回顾冷战结束以来那些牵动世界的大灾大难,又有多少与政府无力没有关系呢?
或许应该这样说:“小政府”即使存在,也并不等于弱政府;极权政府的权力转移和权力下放,实际上有着它的限度。如果视强有力的政府乃是一种“恶”,那么,这是一种必要的“恶”,用经济学的术语说,它所追求的是相对的合理性,是为产出所必须付出的成本。有此小恶,才能防患大恶,否则,一个国家冲突乃至战争不止,不仅这个国家的民众受苦受难,它还可能外溢,对整个人类造成苦痛。尤其是对于多种族、多民族、多宗教、多文化的大国来说,建设强有力的中央政权,维护国家的权威与秩序,乃是无可奈何而又必须的选择。也因为中央政权软弱、大国解体可能造成的危险,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就曾指出:大国解体并非人类政治的常态,它是“不道德”的。
对“小政府”的追求只能代表着人类的一种理想,而不能作为一种现实选择。我们往往因为过于迷恋道德的外衣,而给自身制造了铭心刻骨的灾难。这是一次次深刻的教训,它要求我们谨慎地对待一切表面看来美好的假设。今天,我们从俄罗斯总统普京重新致力于树立中央权威、加强中央政府权力的的举措中,又不难体会到历史意志的不可违背性,即俄罗斯人用“彼得大帝”来形容他们的新领导人普京。而“彼得大帝”对俄罗斯的历史意味着什么呢?
注释:
〔1〕〔2〕司马达:《戈尔巴乔夫失落岁月空悠悠》,《联合早报》(新加坡)2003年9月25日。
〔3〕“经济学家李建民:俄首富被捕与安大线无关”,news。sohu;2003年10月31日;《普京新年盛赞俄新出生人口增长》,《联合早报》(新加坡)2004年1月1日。
〔4〕〔5〕〔6〕(美)亨利·基辛格:《白宫岁月》,世界知识出版社2003年版,第70、70、71页。
〔7〕(英)厄内斯特·盖尔纳:《民族与民族主义》,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第116页。
〔8〕〔9〕(法)托克维尔:《美国的民主》,董果良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128~178页。
中国异托帮:二十世纪西方的文化他者
中国异托邦:二十世纪西方的文化他者? 周 宁他乡是一面负向的镜子。旅人认出那微小的部分是属于他的,却发现那庞大的部分是他未曾拥有,也永远不会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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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伊塔罗·卡尔维诺是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小说家。他写过一部离奇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小说的主人公是著名的马可·波罗。伊塔罗·卡尔维诺是意大利人,出生在南美洲,他想用自己同胞先贤的事迹,表现一个带有魔幻色彩的道理:空间在想象中变成文化符号。世界是人的观念构筑的,每一个地方,在人的头脑中,都有特定的意义,它们可能是家乡或异乡,是亲切的或危险的,令人向往的或令人恐怖的;每一处有意义的地方,都成为我们存在的环境并构成我们存在的意义。想象将这些有意义的地方“镶嵌”到这个世界上,这些“地方”,大到一个洲、东方或西方,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