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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上行-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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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二掌柜当家,见祝琏来势不对,慌忙上前招呼。祝琏哪里理他?绰着马鞭子往里直进,转眼冲过两进院子,来到一间上房前,一脚踹开房门。 
  那房里住的是个年老客商,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查看。祝琏看看不对,一声冷笑,转头怒视自后跟来的二掌柜。那二掌柜也不知祝琏这是唱的哪一出,晓得他近来烦恼,哪敢有半点违拗?只是陪笑道:“大少爷,您这是……”祝琏冷笑道:“好!好!昨儿这里住的那个姑娘呢?” 
  二掌柜这才放下一颗心来,道:“大少爷原来是问客人。昨日的客人,自然昨日已经走了——敢情是那姑娘得罪您了?” 
  “走了?”祝琏嘿嘿冷笑,道:“我说你家开的黑店,这还有个错么?把个姑娘家跟马贼安排在紧隔壁!你说她走了,我倒要问问看,她这是怎么走的?” 
  二掌柜额头微微见汗,道:“这个姑娘我知道。昨日听说是生病,怕风,用一顶轿子抵着门口,抬到回春医馆……”说到这里,见祝琏脸色不善,嗫嚅着接不下去。便见祝琏点头道:“很好!原来是轿子抵着门走的。也不知道走的是一个人呢,还是两个?” 
  二掌柜不解其意。祝琏见他糊涂,冷笑道:“回春医馆?你们还做梦呢!不必说,昨日那个马贼压根就没走,必是直接转去隔壁,不知使出什么手段,把那姑娘给挟制住了。哼!这场官司,我看你们真还有得打呢!——还不去问那轿子抬到哪儿去了?” 
  昨日那轿子却是三儿叫的。二掌柜慌忙使三儿去问。半日,三儿回来覆命,果不其然,那轿子并未走到医馆,半途转去西门,从轿里出来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萎顿,女人惶急,两个合骑一匹马,出城往西而去。二掌柜的听了这话,顿时作声不得。祝琏却早在算中,也不再跟他们罗嗉,自打马也往西去。 
  西去便是马贼回疆之路,祝琏度量着两人行程,把乌云盖雪催得四蹄翻飞,接连跑了两日,并不见两人踪影。第二天傍晚,在一家小镇上歇下,向人家打听过往行客,都说并未见有这般模样的两个男女走过。祝琏只怕是途中错过,便在镇上住下来,日日于路头张望。如此等了两天,并无一点音信。 
  这一天又是黄昏,祝琏闷闷然转回客栈,吃过夜饭,往床上一趟,忽地灵台一清,顿时醒悟过来。思忖半晌,不觉一拳砸在掌心,嘿然叹道:“这可上了贼子的大当!”
  
人生如梦
    
  却说花著雨那天乍见祝琏,一个张惶,差点没把三魂六魄给冲出顶门骨去。倒不是祝琏乌鸦变凤凰,她不认识当日隆西商行那个一身汗渍言语爽利的小伙计了,是她屋子里,正藏着小伙计要找的人呢。 
  那夜马贼败退,花著雨自然也就跟着跑。赶回客栈天已将明,在围墙外一跃,一眼便看见墙头那只孤零零的靴印。不用说,自是那黑大汉有去无回。花著雨在炼狱中煎熬一夜,本就心头如堵,猛可里被这靴印一提,险些儿竟要落下泪来。是今夜浑如梦寐,还是生命只如昙花?独个儿在屋子里难过半晌,忽然想到,黑大汉既没了,那隔壁的病人怎么办? 
  出了这样的大事,这病人作为同党,必然插翅难飞。只是再怎么,他也毕竟只是个病人。花著雨只觉无论如何不忍心又看着这一条大好性命,在眼皮子底下就此沉沦下去。这关头也容不得深思熟虑,差不多正是祝琏赶到如归客栈的时候,她一咬牙,就把病人给藏过这边来。藏好后再一想,一个大活人,总不至于凭空不见?看来只要情境一逼,再老实地道的人也能花样百出。花著雨仗着轻功佳妙,踏雪无痕虽不见得,踏土无痕总不成问题,那时候绝不迟疑,拿起病人的靴子,飞身而上,一正一反,对着墙头就是“啪啪”两下。 
  这一番布置刚刚完毕,那边厢差人已经过来。花著雨这还是平生第一遭玩大变活人的把戏,听着隔壁的动静,不免心头鹿撞。撞了一阵,也是她年轻识浅镇不住,只怕这花样还不保险,索性再避一避嫌,大开了窗扇,在窗下调朱弄粉,示人以暇。想当年,诸葛孔明一出空城计,虚者实之,今日花著雨反其道而行,实者虚之,也未始不算是一出推陈出新的千古妙计。 
  只不幸,这样的妙计却偏偏碰上祝琏。 
  祝琏是个熟人。熟人么,总难免寒暄。寒暄得起劲,难保不跟着走进屋来——那司马仲达要是能到孔明的空城里面遛上一遛,这空城计还唱得出么?也就难怪花著雨花容失色。第一下,按翻了胭脂盒子,再一下,又将手上铜镜跌落下去。话说回来,倒也幸而有这两下子,把个祝琏当即唬退。 
  花著雨看看三人走了,惊魂甫定,慌忙关上窗户,假推生病怕风,却让三儿叫进一顶青呢小轿,跟那病人一起坐进去。这样神不知鬼不觉走出西门,上马而去。那些轿夫看在眼里,是往西,其实走不多远便又折回,绕一个大圈子,却往东南方径投西安。想那西安城身为陕西首府,乃是西北第一名城重镇,又是西北最大的货物聚散之地,其繁华热闹程度,足当得上挥汗如雨,呵气成云,所谓大隐隐于市,在这样地方藏个把人,真正是何足道哉! 
  因为是这个思路,祝琏还在边荒小镇抵掌而叹,花著雨早一辆骡车把人带到城内,找一家上好客栈安顿下来。这一场潜逃至此,可算是侥幸成功。只是那病人的体质,如何及得上普通旅人?本来就只吃了一剂药,尚不见好,几天跑下来,更是奄奄一息。花著雨眼看他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脉搏也一下不是一下,自是着慌,连忙叫了名医,开一张吊命的方子,就在屋里煎起药来,又让厨下去准备稀粥。 
  这样忙乱一晌,总算稍有头绪。只一个人在屋中闷坐,一会儿看看药罐子,一会儿又看看榻上病人,不免是度日如年。好容易等药到了火候,那病人早是昏迷过去,哪里叫得醒转?花著雨当此之际,无可奈何,也就只能用强。一手扶起病人,一手便撬开牙关,一勺一勺地,把一碗药水紧着灌将下去。这边刚刚忙完,那边厨上粥也做出来。花著雨照葫芦画瓢,也是一样灌将下去。那病人依旧无知无觉。 
  人事到这里,便算尽完。剩下的,也只能看天命。花著雨放下粥碗,这才觉出浑身的疲惫,顺手拖过一张藤椅躺上,不多久,酣酣睡去。 
  这一睡便到上灯时分。一睁眼,但见窗外星光点点,几乎想不起身在何处。好大一阵,才慌忙去看病人。灯烛下撩开帐子,见那人尚在沉睡,眼皮底下,时而有眼珠微微一转,知道是在做梦。仔细再一听,病人鼻息微细匀长,比起先前游丝一般随时要断的模样,已有不同。这才放下心,叫上晚饭来用。 
  等得一切料理停当,夜已深沉。花著雨陪着病人,不敢走远,自掇了藤椅在纱窗下闲坐。这一静下来,才发现五月的天气虫声已透,阶下有促织啾啾鸣叫。不知从哪个角落,隐约传来金银花的香气。庭院里花树一株株生得枝叶肥大。而在这一切的上头,夜空浩渺,象一个做不完的梦。 
  原来只不过几天功夫,五月的夏夜,已经出落得如此幽静而清恬。花著雨望着遥远的夜空,却只是默然发呆。耳边弩箭似乎还在尖锐嘶鸣,鲜血在黑夜中如墨汁般喷溅,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明,却又未免离今夜的夜色有十万八千里路之远。记得平时常听人说,人生如梦,今日才信知不是虚言。难道说,这一切果然只是梦中的一场幻境?可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幻境,到底什么又才是真实? 
  是今夜的清淡天和,还是那晚被摧残的血肉? 
  花著雨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然而确有什么东西逼近前来,撞破她在其中生活了十八年的世界,隔着薄薄的一层帷幕,露出某种陌生的轮廓。 
  
  名医手段果然不凡,只第二天,病人就现出活气。花著雨清晨从藤椅上起来,也顾不得一夜睡得腰酸背疼,先往榻上一张,就见病人青黄的脸色润泽了许多。伸手去按脉搏,寸关尺都比昨日见着活泛。这才暗暗拭一把冷汗,知道眼前的这一条性命,可算是捡回来了。 
  一颗心正在悠悠放落,腕上猛可里一紧。按在指下的那只手突地一振,五指暴长,竟已翻转过来,将她的脉门牢牢扣住。花著雨一惊,抬头看时,便跟一束眼光撞个正着。那病人已经欠起半身,一双眸子炯然生寒,恰如飞鹰搏兔、利箭穿空,哪里还看得出半分病意?直向花著雨射来。 
  花著雨心中一凛,只见那束眼光直打入瞳孔,犀利得竟似深入人心,在那里反反复复梳理爬搔、搜剔挑捡。花著雨欲要闪避,脉门被他狠劲捏住,半身酥麻,哪里还动得分毫?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再无半分动作。极静之中,只听窗外各色声音,风声、鸟声、人声、瓷器相击声、金属磕碰声,透过薄薄一层窗纱,呼啦啦冲进屋来。 
  只有时间没有声音,静悄悄停住脚步。一瞬,便仿如一个甲子。病榻上两人对视无数甲子,病人眼中的锋芒渐渐敛去,扣在花著雨腕上的五指倏然一松。花著雨缩手看时,腕上已经多了一圈乌青。只听那人道:“大恩不言谢。今后姑娘但有吩咐,邱横行不敢推却。” 
  花著雨却不作声,闷头走开,自顾自去捅炉子。见火上来,又换一包药熬上,半晌,方道:“说这样话,也不怕折煞了我!” 
  邱横行微微一怔,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花著雨道:“多承你刚才放手,难道不是该我来先谢你的不杀之恩么?” 
  邱横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愣了一会,道:“邱某一介亡命匪徒,自来过的就是朝不保夕的日子。在恶人堆里混惯了,只当姑娘也是包藏祸心,这就没轻没重,得罪了姑娘。姑娘既不见谅,邱某还把这条命还给姑娘便了!”手一翻,腕底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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