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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1-07-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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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绝色绝艺的坤伶,哭庵更是倾心以予。他起先最喜欢刘喜奎,可刘对这位老狂生毫不措意,不肯稍稍假以辞色,哭庵便转而力捧鲜灵芝。民国初年,鲜灵芝与刘喜奎各树一帜,鲜在广德楼,刘在庆乐楼,争巧竞妍,比拚声容之美,几十个回合下来,刘喜奎落荒而去,从此鲜灵芝独擅胜场,一时无人可与争锋。哭庵屡作长诗纪其演出盛况,其中数句活生生地描画了自己的癫态狂形:“……我来喝彩殊他法,但道‘丁灵芝可杀’。丧尽良心害世人,占来琐骨欺菩萨。柔乡拚让与丁郎,我已无心老是乡。天公不断生尤物,莫恨丁郎恨玉皇!”使哭庵在诗中垂涎吃醋,掀髯讨伐的那位“丁郎”,便是鲜灵芝的丈夫丁剑云,艺名为丁灵芝。当时艺人中叫“灵芝”的,除以上二位外,还有年长的崔灵芝和李灵芝。灵芝号称仙药,能起死回生,清末民初的人多半醉生梦死,优伶以“灵芝”为艺名,显然含有把戏院当医院的意思,除了讳疾忌医者以外,谁能拒绝他们的救死扶伤?鲜灵芝芳龄十九,鲜嫩欲滴,哭庵形容她是“牡丹嫩蕊开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鲜灵芝有倾城之貌,唱腔玉润珠圆,再加上她善于抛撒秋波,撩逗看客,因此不少观众为之疯魔,喝彩时,甚至有大叫“要命”的。于稠人广座之中,哭庵的喝彩压倒一切,别出心机,他嚷嚷的是:“丁灵芝可杀!”此语一出,其要篡“味”的心思便全部暴露无遗了。管它是丑态百出也好,四座皆惊也罢,眼中除了有鲜灵芝,他已目无余子。那段时间,哭庵的诗首首必及鲜灵芝,好比俗语所讲的“阵阵不离穆桂英”。
  有句话叫做“人到六十万事休”,已到这把年纪的人肯定闻之刺耳,大为怄气。此话可作幽默一点的解释:“人到了六十岁,无论在哪件事情上,都算是退了休。”可那些不服老的前辈肯定力持反见。是啊,凡事总有例外的,至少哭庵就老当益壮,晚岁仍偷学少年,薰衣刮面,涂脂抹粉。樊樊山抓住这十分趁手的老来俏的题材,多次写诗挖苦讽刺:“极知老女添妆苦,始信英雄本色难。”意犹未尽,又补一刀:“妇衣乍可更何晏,男色将来毋董贤。”何晏是何许人?他是曹操的养子,姿容俊俏,是位搽粉专家,世称“傅粉何郎”;董贤是何许人?是汉哀帝的宠臣,二十二岁就官至大司马,权倾一国,其所以暴兴如此之盛,因为他是一位男风(同性恋)专家,正投合了哀帝所好。樊樊山的诗谑而至于虐,真是高手的恶作剧啊。
  哭庵,哭庵,自哭母三年之后,眼泪的大闸即无法关闭,由其早年所坚称的“天下事无不可哭,然吾未尝哭”变为“天下事无不可哭,吾遂哭之”,在他的心目中,薄命的美人尤为可怜尤为可哭。哭庵年虽向暮,其火热情肠并不逊于青皮后生,他长期以怡红公子自命,将一班曼妙的女伶视为大观园的诸姐妹。他曾作诗《数斗血》,即有愿为众姝流血牺牲之意,此诗腾于人口,传诵一时。诗中称名伶金玉兰“好娃娃”,赞之为“美味玉兰片”。他偶然得知玉兰本姓张,祖籍直隶(今河北)南皮,与其先师张南皮(之洞)同姓同籍,遂于人前称玉兰为“张南皮”。哭庵曾对人说:“我看见玉兰,就仿佛看见了文襄(张之洞谥‘文襄’)先师,假如能让我跟她晤言一室之内,哪怕是当场给她磕三个响头,我也在所不惜!”这想法简直将哭庵魔魇住了,于是,他用巨金贿赂金玉兰的干爹许玉田,再三哀恳,许玉田才勉强应承为他安排。这金玉兰有一般女伶不易有的坚贞品性,对那些趋之若鹜的好色之徒,一概拒之于千里之外。哭庵名声狼藉,自然更属她所轻蔑的首选对象。许玉田受人钱财,为人消灾,答应略施小计:由他创造时机,让哭庵与玉兰无意间撞见,然后再婉转陈辞,疏通款曲,大抵不会惹怒美人。哭庵闻言,拊掌大喜,数日后,他着盛装,携厚礼,依约去访许玉田,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美味玉兰片”也。岂料金玉兰一听“易实甫”(哭庵字实甫)三个字,顿时怒火攻心,痛詈不止,迅疾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再不肯出来。如此场面,如此结局,哭庵既丢脸,又扫兴,只好自恨无缘。此后,玉兰回乡省亲,正逢党狱兴起,直隶一地捕杀多人,传闻玉兰也被捎入此案,而且惨遭枪决。哭庵悲愤莫名,无以自解,便写诗抗议道:“天原不许生尤物,世竟公然杀美人!”感伤数日后,方知此讯纯属愚人节的误传,又癫喜万分,有若杜甫当年听说官军收复蓟北,“漫卷诗书喜欲狂”。金玉兰患白喉逝世,死时二十六岁,尚是云英未嫁之身。哭庵在印铸局(专管制钞)代局长任上,接罗瘿公来电,得知这一消息,顿时如丧考妣,昏厥在地,良久才苏醒过来。玉兰尚未装殓,哭庵坚请抚尸一哭,玉兰家人再三挡驾,但见他哭得惊天动地,不得已,就应允了他这个不情之请。哭庵进了内室,果然抱着玉兰的寒尸,大放悲声,丝毫不低于当年哭母的水准。他素日体虚,竟因此染上重病,委顿久之。玉兰发丧时,哭庵仍力疾前往,扶棺致哀。当时报上有诗纪事:“如此兰花竟委地,满座来宾皆掩泣。座中泣声谁最高?樊山、实甫两名士。”还有同调者撰文激其颓波:“……闻易哭庵先生,亦感玉碎于须臾,悼兰摧于俄顷,曾演双吊孝(樊樊山也有份)之活剧,入芝兰之室,号啕而痛哭焉。噫!钟情之甚,不觉过于悲痛耶?然而泣尽眼中之泪,难回既逝之魂,抑或借金玉兰以自哭耶?伤心人别有怀抱,吾于易先生之哭有同情矣。”哭庵赋诗悼金玉兰,劈头四句为:“位比花王称武色,籍同修县附文襄。美人短命真为福,女子多才定不祥……”
  是真名士自风流。哭庵怜才好色,出于天性,故能至老而不衰。其昵友樊樊山每每取笑他“贪财,好色,不怕死”,又有促狭鬼将三事并为两案:一为“贪财”,二为“好色不怕死”。说哭庵“贪财”,是因他月收入高达千元光洋(民国初年,普通百姓平均月收入不及五元),却依然经常哭穷。说哭庵“好色不怕死”,则事例比比皆是,已无烦一一枚举。其实,哭庵是怕死的,他怕冷枪,怕流弹,怕乱匪,怕冤狱,所以他要躲,直躲进风月场温柔乡去,耽于女乐,以安孤心,以慰惊魂。他成长于幸福的家庭,从小受尽呵护,鲜尝痛苦,应该说,他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脆弱,因此一旦直面惨淡的人生,他便无可奈何,为之束手裹足。作为一位真情至性的天才诗人,他爱美,爱艺术,爱那些名已喧腾而身犹卑贱的女伶,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这种异常强烈的爱使他忘记了乱世的苦雨悲风,也使他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他每每用真情去爱,爱得轰轰烈烈,而真爱能使懦夫变为勇士,所以他敢去抚尸痛哭,不怕可畏的流言,不怕夺命的疫病。从这个角度说他“好色不怕死”,大抵还是对的。他爱女伶,固然有好色的一面,但其情至深,其意至诚,对美丽的女伶尊重有加,并非居心玩弄,从未使出猥亵强求的霸王手段来。一事能狂便少年,其心之癫痴,亦说明他为人真挚,不耍贼奸,比那些道貌岸然、心实龌龊的家伙不知要强出多少倍。你也许会说,一个堂堂七尺的男儿,他理应深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义。这话当然是不错的。哭庵早年目睹国土凌夷,也曾上书言战,辞锋勇锐非凡,披肝足以见胆;他还曾横渡海峡,到达台湾,拟参加刘永福的黑旗军,抗击倭寇。但谁也不理睬他,于是几声“奈何”之后,他便一任颓放而不可收,将“爱国主义”移情而为“爱帼主义”,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在封建社会,国家只是帝族的私产,人民只是皇家的奴婢,主子嫌你忒多事,你还能不敛手抽足,识趣而退吗?哭庵是寒了心的,那时无数士子也都寒了心。若超越历史的固有时空,站在今人的立场,以今人的眼光去打量,用现代的头脑评议:我们既要赞许一些人为国家大政、民族大义浴血牺牲,也应准许一些人为自我本色、艺术本真而苟全性命,只要他们不曾背叛良知,出卖灵魂,就恁谁也没有资格谴责他们的生活方式。清末民初的史料中,涉及哭庵笔墨不少,常有其同时代人在肯定他天纵诗才后,即笔锋一转,骂他“色中饿鬼”啦、“花间老蝶”啦、“丑态百出”啦、“文人无行”啦、“不知人间羞耻为何物”啦,诸如此类。哭庵好涵养,所有诟谇他都照单全收,一一笑领了,并不计较,也不反驳。应该说,他心中了无障碍,活出了自己的本色天真,根本不在乎那些伪君子的詈辞。
  三尺积尘依然掩不住血光泪光熠熠然的近代史,多少英雄豪杰才子佳人联翩而至,复活于眼前,可谓“惊才绝艳”,非此四字不足以形容。以后人的眼光来看,乱世固然是悲哀的,又何尝不是美丽的?哀感之后的顽艳,何等凄其!
  哭庵殁于一九二○年,终年六十二岁。有好事者代鲜灵芝撰成一副语气戏谑的挽联:“灵芝不灵,百草难医才子命;哭庵谁哭,一生只惹美人怜!”是啊,哭庵的生命已被死神卷走了,惟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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