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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在“五四”时代,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他不但以学问见尊,而且以名节见重,太炎说他“国安则归为官吏,国危则去之欧洲”,元培是否如此,我不欲推论,然太炎为取巧立名者戒之意,则可谓之深切了。〔11〕
章氏评人一向质直苛严,虽不免有“立说好异前人”的一面,但终与虚伪徇情截然有别,所以国安则归国危则去云云,实有不便纯粹看作“愚”“狂”的地方。所有回避生命直接在场和介入的做法,都与章太炎的立场大相径庭,故尔为他所不取。
有人把章太炎系狱之后,力劝已经脱身在外的邹容主动投狱,看作不可思议的迂腐和偏执,言下大有责备之意〔12〕,殊不知,在看重生命亲证和正面承当的章太炎,他是将此当作君子成人之美的义举来做的,是使邹容由此获得一个道德承当和生命亲证的机会。
学说、思想,首先必须是一种生命承当,是宏毅生命的证验、展开和完成,它们必须在最深切的生命经验背景上落实和具化。生命体验是学说思想的直接道德来源,其正当与否,直
接涉及到学说思想的正当与否。章氏对康、梁、严等人的著述译述多有疵议,即基于这一特殊立场。
这一看法有点类似于宋儒张载对“德性之知”和“闻见之知”的区别,德性之知与闻见之知的最大区别,即在于,闻见立知不必出诸生命体验,而德性之知必须有待于生命证验。闻见之知是无须触动生命经验即可相互授受的一种知识,而德性之知是一种体认和内在印证,是主体生命精神境界的体现和确认。德性之知不能离开一般知识,但它并不等同于一般知识。这一看法与康德的“实践理性”也有不谋而合的地方,但康德更强调客观标准的绝对性,而章太炎更看重的是道德的主体性。
比起书斋中纯知识性的博学和反思,更为看重思想学术能否直接有力地“进入历史”、介入道德实践的能力,章氏这一相当质朴而又独特的理解,作为二十世纪中国思想学术史的一份思想资源,它的最出色的承传者无疑当首推鲁迅。思想学术不只是书斋中的事业,其发展也并非仅靠读书和知识性观念性的反思;外在的职业性的思想学术是无价值的,有价值的是内在于生命践行,彼此契合印证和一体化了的思想学术;所有这些早期章太炎的思想学术信念,随后也悉数成了鲁迅的基本信念,并在后者的思想和生命活动中,有了更为彻底、决绝的流贯和持守〔13〕。众所周知,本世纪的二十年代前期,鲁迅就已在他有关《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的撰述,古小说史料的辑逸钩沉,乡邦文献的收集,古碑及汉代像石的整理,《嵇康集》的校注等一系列学术工作中,倾注并显示了他精湛的专业功力,确立了自己不可动摇的学术地位,但鲁迅不仅从未在当时或后来,据以有过任何自傲傲人的举动,而且就在其后不久,即二十年代的后半期,他便毅然决然地作出了与中国现代学者之途分道扬镳的选择。此一选择,无疑意味着鲁迅对自己本已颇有建树并且造诣正未有其极的学术生涯的主动断弃。倘若需要仔细寻味此一选择耐人寻思的内在原因及其所蕴含的植根于鲁迅心灵深处的狷介(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那么早期章太炎关于思想学术的特定理解对鲁迅的深刻影响,在我看来就不能不是一条最值得注意的线索〔14〕。鲁迅与中国现代学者,如与较偏重文人色彩的陈源、梁实秋,及更属于学者型的胡适、顾颉刚诸氏之间,公开不公开的势不相能(鲁胡之间,一直到最后,基本还能守住“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古训〔15〕;鲁顾之间情况就不同了,几致对簿公堂),是中国现代学术史背景中头绪相当繁杂的公案,这中间既不乏政见差异和学术立场不同所导致的积不相容,也无可讳言地缠夹有个人习性好恶等因素〔16〕,但鲁迅之于学术终其一生始终执持不渝的早年章太炎情结,应该是内中至关重要的一重原因。顾颉刚承续清末学术“求是”“疑古”思潮余绪,加以发扬光大,发起声势颇大的“古史辨”活动,在古史考辨方面多有创获,史学上几有名盖胡适之势,但绳之于学术之于道德践行、生命经验不可分离的一体化原则,鲁迅则自有自己的评价。
二
1903年系狱上海西牢,中经东京讲学,至1913年复为袁世凯幽禁北京,即为章氏自述的心路历程的“转俗成真”期,此期章氏博综兼擅,多有创获,对思想和学术的开放性思索,达到了一生的高峰。举凡先秦诸子之学,尤其庄子之学,印度佛学和西方思想,从旧印度法相宗、禅宗,古希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近代斯宾诺莎泛神论、康德认知论、叔本华意志说、柏格森创化说,及现代民粹、无政府主义,包括经学、音韵、史学、政治、宗教、法律、社会学、逻辑学、文学、哲学,乃至近代西方在天文、地质、生物、物理上的实验成果,无不一一为他独特的“格义”手法熔汇一炉,按自己的思想框架作出取舍论释。心灵的吸摄和思索的深入,均达到了前所未有,并且也为他自己其后一直难以超越的开阔和邃密。
此期在形而上学方面的最大创获,自然当推章氏的援佛释庄、庄佛会通。身系西狱的三年间,章氏潜心佛学,从部分佛学经论中汲取缜密的玄理思辩方法,大大充实和开拓了自己的哲学思辩功夫,除借以确立起自己独特的道德体系,更使章氏对庄子和先秦诸子之学的读解,在同代学人中显得锐意精进另开生面。中国哲学素来偏重“实用理性”(暂从李泽厚说),儒、墨、法自不待言,即便老庄,实质也为一种处待“人间世”之学。佛家因明学的逻辑分析相当周密深入。中国古文人在接触佛学时却因为其不敷实用而对之殊少理会,所以唐代后禅宗、净土盛行而真正高僧玄奘、窥基的法相宗却一直受冷落。《瑜珈师地论》、《唯识论》少有人研习,有心得者就更是凤毛麟角了。晚清佛学复兴,对玄理的追求有转强之势,章太炎接承其续,对法相宗唯识论有相当的研习。章氏对法相宗思维方法的亲近非出偶然,是有他熟谙的乾嘉朴学根柢作支持的。法相唯识学以高度理性思辩、专门分析事物名相为特征,与章氏“以朴学立根基”的缜密的学者心智不无契合之处,同时又能满足他“以玄学致广大”的擅爱思辩的情怀。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导言,专门拈出章太炎与治墨学名世的考据大师孙诒让作了一番比较,认为两人的诸子研究着力点显然有别,孙精于考据,而章既擅训诂又长于阐明“义理”,对诸子有“贯通”的理解。胡适虽十分推重孙氏,但还是说,孙负大名的《墨子闲诂》“终不能贯通全书,述墨子的大旨。到章太炎方才于校勘训诂的诸子之外,别出一种有条理系统的诸子学”。胡适眼中的章氏,训诂和义理达到了平衡,而义理则尤需倚重思辩功夫。
1906年夏太炎罹“苏报案”系狱期满,由孙中山遣专使迎至东京,主《民报》笔政,未几《民报》即遭受言于清廷的日本当局封禁,嗣后一段踪迹。黄侃《太炎先生行事记》这样记述道:
先生与日本政府讼,数月,卒不得胜,遂退居,教授诸游学者以国学。……思适印度为浮屠,资斧困绝,不能行。寓庐至数月不举火,日以百数市麦饼以自度,衣被三年不遆,困厄如此,而德操弥厉。其授人以国学也,以谓国不幸衰亡,学术不绝,民犹有所观感,庶几收硕果之效,有复阳之望,故勤勤恳恳,不惮其劳,弟子至数百人……
虽困厄依然不断,但讲学著述却有大面积的丰收。其中小范围授业的一批弟子,计有黄侃、钱玄同、朱希祖、周氏兄弟、许寿裳、汪东、刘文典、沈兼士诸氏,日后无论是在承传旧学(如黄、朱、沈等)抑或开拓新文学(以周氏二兄弟为代表)方面,均有独树一帜的大建树,成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令后学嗟叹不已的一段胜景。钱玄同则兼擅于新旧学问之间,显得别具一格。据许寿裳追忆1908年间星期日前往太炎先生寓所受业的情景,大有令人不胜心向神往之概:
每星期日清晨,步至牛咍区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先师寓所,在一间陋室之内,师生席地而坐,环一小几。先师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精力过人,逐字讲解,滔滔不绝,或则阐明语原,或则推见本字,或则旁证以各处方言,以故新谊创见,层出不穷。即有时随便谈天,亦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自八时至正午,历四小时毫无休息,真所谓“默尔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其《新方言》及《小学问答》二书,皆于此时著成,即其体大思精之《文始》,初稿亦权舆于此〔17〕。
另据《朱希祖日记》,是年太炎先生还讲授有《庄子》、《楚辞》、《广雅疏证》等,尤以《庄子》居多。太炎先生亦在后来应弟子吴承仕请业、章述吴记的《菿汉微言》一书中追述过当日的情景:
为诸生说庄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观而释《齐物》,乃与《瑜珈》、《华严》相会。
此期重要学术著作大致计有:1906年刊布的论文《诸子学略说》;1909年完成的《庄子解诂》,同年出版的《新方言》、《小学问答》;1910年5月《国故论衡》行世,同年发表《齐物论释》。被前引胡适《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一文目为千余年间不出七八种之数的“著作”《国故论衡》,分上卷小学十一篇,中卷文学七篇和下卷诸子学九篇。《小学略说》,说间有见于《新方言》、《小学问答》、《文始》诸书者,章氏小学之精华,诸如不赞成西方系拼音、中国系象形文字的浮泛流行之见,力主从声韵着手,注重从当今俚语寻根讨源,求得古今一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