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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外传来,又像是从心中传出,透着无边的悲伤。
而这钟声,在E的父亲离去前我也曾听到。
E的父亲好杯中物,E在父亲的熏陶下也好酒,我们见面最常发生的事就是两个少年两杯啤酒,四两小菜或一只炸鸡架,快乐与不快乐我们都共同分享。有时说起E的父亲,E会愤愤不平的说父亲如何不好,从不管他们姐弟俩,自从母亲过逝后他们简直就是独自生存。那个时候,E的姐姐照顾他多些,在我看来E虽然失去了母亲,但姐姐怜惜他,自觉的担当起照顾E的责任。可惜E这个单细胞生物在那个时候并不能理解,姐弟关系并不很好。
貌似走题了,人一老说话就容易走题,大家要挺住啊!
那是夏天里的某一日,我在家构思一篇小说,想到头痛也不行,就想出去走走。在穿鞋时耳边突然有低沉的钟声响起,我心中一颤,站在昏暗的过道里发呆,好半天才决定继续出去走走。
我虽然听到了钟声,但并不知道会是谁离开,在确定前的等待非常熬人,那种滋味不好受。
从家里出来,在通向下边主干道的小路上遇到了E的父亲,他一手拎着几袋菜,一手拎着袋啤酒,像是突然出现,又像是一直都在那里,在等我出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脸色发灰,眼睛里仍是那种酒喝多了的朦胧色,但细看那朦胧后闪烁着水样的清光。E的父亲看到我立即就走过来,腾出一只手拉住我,说他要走了,要我照顾E,说你们俩这么多年的兄弟,都不容易。
我还记得,E的父亲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有种似喜似悲的神情,在我说没问题后,他像是放下了心,转身离开,一步一步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我发了半天呆,在家附近转了一圈,心中越发烦躁,就回了家。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写东西,E突然打电话来,他的声音低沉哽咽,说他爹没了。我愣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赶去他家,E坐在门口发呆,目光里全是回忆的泪光。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说我来了,你爹……我还没说完,E就说他爹这辈子太可怜了,太可怜了。E一直在重复这四个字,泪水溢出了眼眶,他慌忙扭过头去,死命的咬住嘴唇。我叹了口气,向他家厨房看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晚我和E还有M一起到海边喝酒,M一直在天南地北的找话题,而E看起来也似乎完全没事了,只是啤酒在一瓶接一瓶的喝下去。E一直压抑自己,说着些乱哄哄的事,聊工作、聊女人、聊菜的味道,绕开一切悲伤的话题。后来一点多时E说太晚了,非要我回家,他说自己没事,M也说他会照顾E的,我这才离开。
再后来说起E的父亲,我说出事前的傍晚曾见过他,E说不可能,E的父亲是下午出的事,傍晚怎么可能再见到?我也有些恍惚,因为那时E的父亲看去绝对不属于彼岸。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年,直至最近才突然醒悟,也许那个时候,E的父亲还未离开人世,我见到的,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生魂。
一转眼,又过去了很多年,E已经能平和的谈起过逝的父母。
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有一回和E去给他父母扫墓,E在父母的墓前满眼是泪,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滑落,他说父母保佑让他赚大钱,可说到这里时,他眼中只有悲伤,看不到一丁点钱的影子。我想E是明白的,钱再多,也代替不了父母妻儿,永远都代替不了。
我记得那一天,不知何处传来的钟声,在石碑如林的墓地间回荡,E非常惊恐的问会不会出事?我笑了,连他都能听到的钟声会出什么事?E笑了,而我则陷入沉思。
这世间每时每刻都有人离去有人降生,死生轮回间构成了这有情无情的人世,晚钟如歌,人类大概就是这样生存的吧!
四十二:笔友
这个故事发生在我初中时代。
并不是所有人在那个年龄都有笔友,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遇到我所遇到的奇怪事。这一篇,稍有惊恐,希望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初三某个无聊的暑假读《八小时以外》时,看到到一则有趣的征笔友的启事,是本地人,启事上说她是个爱好文学的中学生,长的非常难看,但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灵,诚交笔友。我看完启事后笑了,她居然直接说自己丑,这不一下子就把所有长得还过得去和长得非常不错的男女都拒绝了吗?虽然是交笔友,但大家都还是希望能交到一个看起来英俊或漂亮的笔友,哪有诚交丑人的?
少年时的我满胸腔的同情心,爱心盈溢而又腼腆,最是喜爱交笔友,再多个丑的也没什么。于是我就动笔给她写了封信,以一个女生的姿态出现,与她讨论《三叶草集》里的某一首诗的意境。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回信。
出人意料的是,她居然用毛笔回的信,而且那笔小楷字写的非常漂亮,让我自惭形秽。凡见过我的字的人大概都会有呕吐的倾向,从小学到现在,我的字体就没变过,一直是幼儿体。
她在信中说即是笔友,就用笔名交往吧,她的笔名是三叶草。
三叶草对诗的意境理解比我深刻,我们很快从诗的讨论转移到《红楼梦》,她仔细的给我讲解《红楼梦》故事中影射的那些皇家秘事。在她之前我从不认为《红楼梦》里有什么皇家事。又讨论到《太平广记》,她说太平之后,明清志怪类小说其实都是在为太平做注释。被她推崇如此之高的《太平广记》我竟然还没读过,惭愧之极。于是跑去书店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本《太平广记》中,向售货员要了站在柜台前看,果然好看的很,直到售货员翻着白眼生扯走书,我才满脸遗憾的离去。
后来有一封信说到各自的样貌,我回信说其实我是一个公的,然后忐忑不安的等待,结果她回信说她早猜到了,另外她也骗了我,其实她长的并不很丑,信里还夹了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只是穿着三四十年代才会有的学生装。
我当时没多想,那时在演一剪梅还是什么的,时兴拍民国装的艺术照。
后来我们讨论起禅学,那时我只读过《金刚经》,对顿悟法门不甚了解,三叶草就给我讲解六祖的那首闻名于世的偈,只看过一遍,我就觉得天地顿宽,仿佛已经立地成佛。
三叶草的博学不像一个初中生,放在现在,就算那些研究生肯定也是不如的。那些日子与其说讨论,不如说是三叶草在教授我知识。
后来暑假快要结束了,我提出与三叶草见一面,结果她从那时起就消失了。我按地址查找,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地方。我有一个同学的母亲是邮政局的,于是托同学让他母亲查一下那个地址,结果也是没有。那就奇怪的很了,如果地址并不存在,那我的信都寄到什么地方去了?
开学后,我又给三叶草写了封信,首先道歉,说做笔友就很好,不必见面了。然后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找不到她的地址。我原想三叶草是不会再回信了,结果很快就收到了信,三叶草没有回答问题,却说其实她可以来见我的。我很高兴,立即回信说好。
但我等了很多天都没见到三叶草,我猜,她大概不想来见我了。
有天夜里,我突然醒来,听到窗外有声响,轻声爬起来掀开窗帘向外看去,我看到一张脸,在月色下泛着白光,直直的看过来。我吓了一跳,忙放下窗帘,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叹息。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张面孔有些熟悉,细想竟然是三叶草!
我脑海中一片混乱,好半天才镇定下来,重新拉开窗帘,外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清冷的月光了。
那是三叶草吗?我不敢确定,正想不明白时,突然听到敲门响,那声音非常轻柔,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恕N腋缢恼悖裣柑改改俏葜由未鸢樗孀潘堑镊谡馄渲校妹派讨吹南熳拧N颐⒅绷ⅲ械骄植话病�
虽然我能看到属于彼岸的生灵,但多是交错而过,不会有找上门的情况,所以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爬下床,到房厅门前从猫眼向外张望,我看见了三叶草,漆黑中她像萤火虫般散发着柔和的光,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并不高兴,眼中有着凶恶的目光。我的腿开始抖,根本不敢打开门。三叶草在门外转了几圈,面孔变得越发恐怖,我吓坏了,立即窜回床上蒙住了头。
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在砸门,但奇怪的是我哥仍睡的很沉,父母那边也是,整个楼的人都像是根本听不到那震耳欲聋的敲门声。
黑夜漫长像是再也过不去了,我咬着牙不去听那敲门声,也不听敲窗玻璃的声响,直到不觉中睡了过去。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找三叶草写给我的信,但奇怪的是,那些信全部不见了,连同放在别处的照片。好在三叶草的地址我还记得,就找我姥爷问,他看着地址皱眉想了半天,说那是解放前的地址,应该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我又想起《八小时以外》,翻出来找看到三叶草征友启事的那页,却再也找不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收到过三叶草的信,后来长大了些,胆子也大了,又按那地址写了封信,结果不多久信就退了回来,查无此地址。
我不清楚当年三叶草出现的目的,是太寂寞了还是有所目的,像画皮,又或者其他恐怖的故事。可一想到我与她居住的地方是同一地点,只隔着阴阳互发邮件,就会感到毛骨悚然。
但一切都过去了,三叶草消失了,我想大概是永远消失了吧。
六祖曾言明心见性,又曾言见性成佛。人在清醒时受外物种种欲望所困扰,而在醉时却忘记了一切,得大解脱,故能明心。而又有一种人,即使醉时仍愤愤不平,那是被世俗的欲望与仇恨迷的太深。
道谓逍遥,佛谓解脱,其实都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