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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万籁俱寂,黄药师沉默不语,黄瑢屏息静气,就连脖颈被扼的郭靖也不由得失了声,怔怔听着状若疯癫的梅超风讲起了她的故事:
“我本来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整天戏耍,父母当作心肝宝贝的爱怜,那时我名字叫作梅若华。不幸父母相继去世,我伯父、伯母收留了我去抚养,在我十一岁那年,用五十两银子将我卖给了一家有钱人家做丫头,那是在上虞县蒋家村,这家人家姓蒋。蒋老爷对我还好,蒋太太可凶得很。
“十二岁那年,我在井栏边洗衣服,蒋老爷走过来,摸摸我的脸,笑眯眯的说道:‘小姑娘越长越齐整了,不到十六岁,必定是个美人儿。’我转过了头不理他,他忽然伸手到我胸口来摸,我恼了,伸手将他推开,我手上有皂荚的泡沫,抹得他胡子上都是泡沫,我觉得好笑,正在笑,忽然咚的一声,头上大痛,吃了一棒,几乎要晕倒,听得蒋太太大骂:‘小狐狸精,年纪小小就来勾引男人,大起来还了得!’一面骂,一面打,舀木棒夹头夹脑一棒一棒的打我。我转头就逃,蒋太太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我头发,将我的头拉向后面,举起木棒打我的脸,骂道:‘小浪货,我打破你的臭脸,再挖了你的眼睛,瞧你做不做得成狐狸精!’她将手指甲来掐我眼珠子,我吓得怕极了,大叫一声,将她推开,她一交坐倒。这恶婆娘更加怒了,叫来三个大丫头抓住我手脚,拉我到厨房里,按在地下,将一把火钳在灶里烧得通红,喝道:‘我在你的臭脸上烧两个洞,再烧瞎你的眼珠,叫你变成个瞎子丑八怪!’我大叫求饶:‘太太,我不敢啦,求求你饶了我!’蒋太太举起火钳,戳向我的眼珠!我出力挣扎,但挣不动,只好闭上眼睛,只觉热气逼近……忽听得啪的一声,热气没了,有个男子声音喝道:‘恶婆娘,你还有天良吗?’
黄药师站在树上,也恍惚地想起当年。那时他还是个意气轩昂的少年人,恰恰救下了梅若华,出手教训了那家人,一百两银子买回了她的卖身契,并且带她回了桃花岛,为她改了名字,唤作……梅超风。
那时那个娇娇小小的少女跪在地上磕头,忍着哭泣说:“若华以后一定尽心尽力,服侍老爷……”他便不由得心软,微笑道:“你不做我丫头,做我徒弟。”
从那时起到现在,竟然恍恍惚惚就这么过了二十多年。
梅超风仍沉浸在回忆里,脸上露着些许甜蜜的神情:“就这样,我跟着师父来到桃花岛,做了他的徒弟。我师父是桃花岛岛主黄药师,他已有一个大弟子曲灵风,二弟子陈玄风,还有几个年纪比我略小的弟子陆乘风、武罡风、冯默风。师父给我改了名字,叫做梅超风。师父教我武功,还教我读书写字。他没空时,就叫大师哥代教。
“我年纪一天天的大了起来。这年快十五岁了,拜入师父门下已有三年多,诗书武功都已学了不少。我身子高了,头发很长,有时在水中照照,模样儿真还挺好看,大师哥有时目不转睛的瞧我,瞧得我很害羞。大师哥三十岁,大了我一倍,身材很高,不过很瘦,有点像师父,也像师父那样,老是愁眉苦脸的不大开心,只跟我在一起时才会说几句笑话,逗我高兴。
“师父对我总是和颜悦色,从来没骂我过一句话,连板起了脸生气也没有。不过有时他皱起了眉头,我就会说些话逗他高兴:‘师父,哪个师哥惹你生气了?陈师哥吗?武师弟吗?’陈师哥言语粗鲁,有时得罪师父,师父反手就是轻轻一掌。陈师哥轻身功夫练得很俊,但不论他如何闪避,师父随随便便的一掌总是打在他头顶心,不过师父出掌极轻,只轻轻一拍就算了。武师弟脾气倔强,有时对师父出言顶撞,师父也不去理他,笑笑就算了,但接连几天不理睬他。武师弟害怕了,跪着磕头求饶,师父袍袖一拂,翻他一个筋斗。武师弟故意摔得十分狼狈,搞得灰头土脸的,师父哈哈一笑,就不生他的气了。
“师父总爱抄些前人诗词,人已老,事皆非。花间不饮泪沾衣。如今但欲关门睡,一任梅花作雪飞……我说:‘师父,你为什么总是写些老啊老的?你又没老,精神这样好,武功这么高,那些年轻力壮的师哥、师弟们谁也及不上你。’师父叹道:‘师父文才武功再高,终究会老,你也在一天天的长大,终究会离开师父的。’我拉着师父的手轻轻摇晃,说:‘师父,我不要长大,我一辈子跟着你学武功,陪在你身边。’师父微微苦笑,说道:‘真是孩子话!自古红颜能得几时新?你会长大的,超风,咱们的内功练得再强,也斗不过老天爷,老天爷要咱们老,练什么功都没用。’我便说:‘师父,你功夫这样高,超风一辈子跟着你练,服侍你到一百岁,两百岁……’师父摇头说:‘多谢你,你有这样的心就好了。今岁春来须爱惜,难得,须知花面不长红。待得酒醒君不见。千片,不随流水即随风。’我说:‘师父,梅超风不随流水不随风,就只学弹指神通!’师父哈哈大笑,说:‘你真会哄师父,明儿起传你弹指神通的入门功夫。’
梅超风说着说着,竟似痴了一般;而黄瑢听得简直也痴了,心里酸酸涩涩,一时不由想到,师父对自己这般的疼爱,多少……是有对梅超风的歉疚的原因罢?
可她随即便摇了头,心里责备自己道——怎么可以这么想!黄瑢是黄瑢,梅超风是梅超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师父还不至于做这么糊涂的事情!
“师父当日随口吟几句词:‘待得酒醒君不见,不随流水即随风’,可真说准了,师父酒醒时,我的人真不见了,随着二师哥陈玄风走了。”梅超风凄然笑道,“二师哥粗眉大眼,全身是筋骨,比我大两岁。他很少跟我说话,只是默不作声的瞧着我,往往瞧得我脸也红了,转头走开。桃花岛上桃子结果时,他常捧一把又红又鲜的桃子走进我屋子,放在桌上,一声不响就走了。曲师哥比我大了十几岁,陆师弟小我两岁,武师弟、冯师弟年纪更小,在我心里,他们都是小孩子。岛上只二师哥比我稍大一点儿。他粗鲁得很,有一次,他拉着我手,说:‘贼小妹子,我们偷桃子去。’我生气了,甩脱他手,说道:‘你叫我什么?’他说:‘我们去偷桃子,是做贼,你自然是贼小妹子。’我说:‘那么你呢?’他说:‘我是贼哥哥。’我大声叫:‘贼哥哥!’他说:‘是啊!贼哥哥要偷贼妹子了。’我没理他,心里却觉得甜甜的……这天晚上,他带我去偷桃子,偷了很多很多。他把桃子放在我房里桌上,黑暗之中,他忽然抱住了我,我出力也挣不脱,突然间我全身就软了,他在我耳边说:‘贼小妹子,我要你永远永远跟着我,决不分开。’”
一阵红潮涌上梅超风的脸,郭靖听得她喘气加剧,又轻轻叹了口长气,那叹息声很温柔,扣在郭靖颈中的手臂也放松了一些,轻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陈师兄会和曲师兄打起来?为什么师父要打断曲师哥的腿,又为什么赶了他出岛?师父用一根木杖震断了他的两根腿骨,向众同门宣称:‘曲灵风不守门规,以后非我桃花岛弟子’,还命哑仆将他送归临安府……”这时杀夫大仇已在自己掌握之中,四下寂静无声,她不由得又沉入对往事的回忆:
“师父不久就去了庆元府、临安府,再过两年,忽然娶了师母回来。师母年纪很轻,和我同年,比我还小几个月;师母相貌好美,皮色又白又嫩,就像牛奶一样,怪不得师父非常爱她,常带她出门。师母不会武功,但挺爱读书写字。她待我很好,有一天跟我说:‘你师父常赞你很乖,对他很有孝心。又说你身世很可怜,要我待你好些。他不懂女孩子的事,从小将你带大,很多事都照顾不到,很过意不去。你有什么事,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我说好了。’我听得流了眼泪,说道:‘师父已经待我很好很好了。他跟你成亲,我们个个为他高兴。’后来她又说:‘这次你师父跟我出门,得到了一部武学奇书《九阴真经》,以你师父的武学修为,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其中有一段古怪文字,叽哩咕噜的十分难懂。你师父素来好胜,又爱破解疑难哑谜,跟我一起推考了好久,还没解破,以致没时候教你们功夫。’ 她指指桌上的两本白纸册页,说道:‘这就是《九阴真经》的抄录本,其实桃花岛武功有通天彻地之能,又何必再去理会旁人的武功。唉!武学之士只要见到新鲜的一招半式,定要钻研一番,便似我见到一首半首绝妙好词,也定要记在心中才肯罢休。’
“我将这番话跟贼师哥说了,他说:‘中秋节那晚,师父流露了心声,似乎对大师哥恩情未断,可能让他重归师门。大师哥一回来,我就没命了。贼妹子,我们这次真的做一次贼,把师父那部《九阴真经》去偷来,练成了上乘武功,再归还师父,那时连师父都不怕,大师哥更加不用忌惮。’我竭力反对,说要去禀告师父。这贼师哥当真胆大妄为,当晚就去将经书偷了来,可是只偷到一本。他还想再去偷另一本,我说什么也不肯了,说偷一本已经对不起师父,还想再偷,简直不是人了。师父待我们这样好,做人要有点良心。我还说:‘你再要去偷,我就在师父屋子外大叫:有人来偷九阴真经啦!有人来偷九阴真经啦!’”
她回忆到这里,情不自禁的轻轻叫了出来:“有人来偷九阴真经啦!师父,师父!”
黄瑢听得心酸无比,回头看了黄药师一眼,恰好黄药师也看过来,正对上她一双泪光盈盈的眸子。
月色下她嘴唇轻轻开合,问道:“师父,你后悔吗?”
黄药师没有回答——他想的事情要更多更多:当初他明明没有对阿衡说过那一番话,阿衡为什么要去对超风说那些?九阴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