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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黄瑢心里就是一番剧颤,忽然觉得自己过往的想法实在有些自私——因为怕师父质疑自己的来历,更因为黄药师平生最恨的就是遭人欺瞒,所以不敢向他透露冯默风的下落等等自己知道的一些线索;可是眼见着师父他对原本最小的这个弟子牵挂不已,而且……想到日后冯默风的结局,黄瑢就再也忍不住心头的酸涩与愧疚——还是找个机会说出来吧,婚事可以推迟,找人却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谁知道这中间又会有多少未知的变数呢?
虽然心里一再给自己打气,行动上却迟迟未敢付诸实践;黄瑢垂头丧气地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失魂落魄地四处乱转。她本来对岛上地形算不得太熟,是以每每到了饭点,黄药师都不得不出来满岛找人……然而这次,却是黄瑢误打误撞地先找到了黄药师。
她是循着箫声找去的。在这岛上吹箫的人,除了黄药师,简直不做第二人想;此时时近黄昏,花草树木或甜美或微辛的香气在微沉的天幕下渐渐氤氲开来,远远传来的箫声如梦似幻。黄瑢不禁听得有些痴了,一路跟着箫声曲曲折折的走去,有时虽然眼前路径已断,但箫声仍似在前面不远处低回萦绕。黄瑢明知其中定有奇门遁甲之术,便也不理道路是否通行,只是跟随那忽高忽低,忽前忽后的箫声,遇着无路可走时就攀树而行,走了一会儿,听得那箫声更加明彻清亮,如在耳畔一样。她脚下一转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白色花丛,重重叠叠迎风摇摆,宛似一座白花堆成的小湖;白花之中,又有一座小丘高高隆起。
黄瑢忽然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她向前走了两步,果不其然,这是一座石坟,坟前墓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十一个大字,字体劲瘦有力,一看便知是黄药师的亲笔。
这就是一代佳人冯衡的埋骨之地了,此时此刻,那个一袭青衣的身影正立在坟前,举箫至唇,一曲不知名的曲子吹得哀婉缠绵荡气回肠;黄瑢上前两步,双手抱膝坐在了墓碑前,抬头痴痴望着黄药师冷峻的侧脸,当真只有那一十六字足以形容——形相清癯,丰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呢……黄瑢默默叹了回气,然而她这一叹,箫声却立时停了。黄药师俯□,鼻尖亲昵地蹭了下她的面颊,轻声问:“怎么了?”
黄瑢摇了摇头,起身取过一旁的线香,数出三炷燃着了,虔诚地跪在坟前拜了又拜,三次叩首完毕,方小心翼翼将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黄药师一直静静看着她做这些事,待她站起身,才伸手帮着她掸去衣裳尘土,温声道:“回去罢,今日吩咐了做你爱吃的拨霞供。”
拨霞供——据林洪《山家清供》载,山间“只用薄批,酒酱、椒料活之。以风炉安桌上,用水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夹入汤摆熟,啖之,乃随意各以汁供;观之,则如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遂名‘拨霞供’。”说的正是涮火锅。
倘若放在往日,黄瑢的口水一定早就挂了三千丈;然而此刻,他对她愈是温存体贴,她心里便愈难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禁苦笑地想自己到底怎么了,竟像是要去吃断头饭一样!
据说牢狱里给死刑犯的“最后一餐”也就是断头饭往往都特别丰盛,为的便是吃饱了好上路,消冤解仇,怪不到牢头——黄瑢此时此刻便正有此感,看着黄药师为自己调配酱料、将涮好的菜一样一样夹进自己碗里,目光温暖柔和,她真怕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怎么了?”黄药师不禁叹气,手上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这傻孩子,难不成还以为自己没发现吗?她一定不知道她时时偷看他的神情有多难过,好像多看一眼是一眼、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似的;明明——明明他们已经要成亲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能让这个小吃货连吃饭都顾不上,那想必是相当严重的事情吧?
黄瑢特别委屈地扁起嘴巴,窝在黄药师怀里一通乱蹭,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反倒是被蹭的那个不淡定了,被她在怀里拱来拱去,衣上发间幽幽的香气一时就都到了鼻端,让他一呼一吸间都是她的气息——毕竟是不懂人事的小丫头啊,完全不知道男人冲动起来的可怕,他心里唯有叹息而已——幸而今日能这样抱着她的是自己,倘若换成别人……哼!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显然不是自己想些什么,而是小丫头在想什么——泄气地在黄瑢鬓发间流连落下几个轻吻,黄药师努力转移注意力道:“怎么,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师父说的吗?”
黄瑢想了好久,犹豫地望着他,怯生生的样子看得黄药师又气又笑:“怎么,怕师父生气?”
黄瑢点头再点头,登时被黄药师在脑袋上拍了一记,口里责备道:“难道师父还能打断你的腿,也把你赶出去?就算你舍得,师父也不舍得!”
黄瑢顿时“扑哧”乐了,又被黄药师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究竟有什么事,和师父讲讲都不行吗?师父这辈子最恨被人欺瞒,脾气也大,可就算是冲你发火,也舍不得动你分毫,明白吗?可你要是什么都不同师父说,那才真是要把师父的心伤透了……”
“……”这是诱拐,这是哄骗,这是温柔的陷阱啊啊啊——然而黄瑢小童鞋照样一头栽了下去,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她放下筷子跑到书房,握笔的手都有些抖——这些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倒不是没那个勇气,只是怕说不到一半自己就会泣不成声,那便只得写下来给他看了。
第一件事:南宋宁宗年间,少林寺一名火工头陀偷学武艺、杀人叛逃,逃往西域后创立金刚门。门中有独门秘药黑玉断续膏,外呈黑色,气息芬芳清凉。其药性极其神奇,常人身体骨节若遭重创而致伤残,敷上此药膏后仍可痊愈,从而逐渐恢复正常行动;若是伤残日久、骨伤愈合者,则需先将断骨重新折断再敷上此药膏,亦可使骨骼复原,恢复正常行走等能力。但此药配方秘密至极,不轻易传授于人,本门寻常弟子亦鲜少得知,只有门中少数高手方可得知其秘。
第二件事……黄瑢深深吸了口气,实在不知从何说起;转念想到现在的宋朝皇帝是理宗赵昀,便简略写道:赵昀赵与莒,庙号理宗,享年六十岁,无嗣,荣王赵与芮独子赵禥承大统,年号咸淳……咸淳四年至九年,蒙古围困襄阳……中有一冯姓铁匠,假意为蒙古军所征召,伺机暗杀蒙古将领,解救南宋将帅……
……写不下去了。
毛笔不知何时从手中跌落,黄瑢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忽然……没有勇气,将它拿起来。
不知何时,黄药师已经站在了门口,微皱着眉,疑惑地望着她——她禁不住想用双手紧紧将脸捂住,不敢去看他,更不敢想,若是他走过来、拿起纸、看到上面的字迹之后……会是何等的反应。
☆、51既相许,长相守(五)
【五十一】既相许;长相守(五):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无已时~
只是黄瑢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有想到黄药师的反应会是……会是这样的。
他只是神色凝重地草草看了一遍;就猛地把那张纸丢到了一边,扑上来紧紧抱着她,沉声问道:“你就为了这事烦心到现在?”
见黄瑢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愣愣望着自己;他不禁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告诉我……你就于心不安?”
黄瑢惊愕地发现,他深邃的眸子里闪现的那一种情绪——简直可以称之为哀恸:“你这个孩子,你怎么这么傻?乘风默风都是我的徒弟;千错万错都是我当年一时冲动酿成大错;要报应也该是报应到我头上,怎么能——怎么能让你来担这份罪业!”
“……”啊?师父你在说些什么?黄瑢傻乎乎看着黄药师,听他急切地在自己耳边道:“师父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就要咱们好好的在一起,你明白么?不管你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也好,还是修炼成精的妖魔鬼怪也罢,师父就想和你长长久久地过完这一辈子,你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也让我多放心一点……”
“……”最初的愣怔过后,黄瑢已然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顿时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敢情……敢情师父以为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对他泄露了天机啊?是因为怕自己泄露天机遭天谴什么的……他才会如此紧张,是吗?
在这个崇神怕妖的年代啊……能有几个男人做得到,在自己的未婚妻子疑似妖魔化身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坦然地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先前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疑虑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黄瑢禁不住埋首在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爱恋愈浓——这便是她一生唯一的避风港,如此安全如此可靠,只是这样轻轻地靠在他的怀里,她就觉得一切狂风暴雨无论再怎么肆虐都碰触不到自己,因为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愿意将她的所有都包容在自己怀里——这是一种多么霸道又多么专注的爱护,只要是她的,就一定都是好的,一定是值得保护的……
她曾经相当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黄蓉,因为她有一个这样宠溺呵护着她的父亲,无论她做什么,都会不管不顾地回护着她;然而现在……同样毫无理由全无条件的爱宠,她也有了。
这一刻,什么都不再说,什么都不去想……她面带笑容,安静地窝在男人胸口,耳边听见他心脏微微有些快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不禁有点坏心眼地揣摩他心里此刻究竟会是怎样的忐忑不安?
算了,还是先不要告诉师父实情了,随他天马行空爱怎么想怎么想去吧;说不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