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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心知是怎么回事,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两圈,借故发作道:“你道我穷,不配吃你店里的饭菜吗?只怕你拿最上等的酒菜来,还不合我的胃口呢!”
店小二带着两分嘲笑看她,冷冷道:“是么?你老人家点得出,咱们总是做得出,就只怕吃了没人回钞。”
此话正合黄蓉之意,便转向郭靖道:“任我吃多少,你都作东吗?”
郭靖摸了摸头,笑道:“当然,当然。”转头向店小二道:“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来。”他从小长在大漠,只道牛肉羊肝便是天下最好的美味,又问黄蓉道:“喝酒不喝?”
黄蓉冷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别忙吃肉,咱们先吃果子。喂;伙计,先来四干果、四鲜果、两咸酸、四蜜饯。不过呢,这种穷地方小酒店,好东西谅你也弄不出来,就这样吧,干果四样是荔枝、桂圆、蒸枣、银杏。鲜果你拣时新的来,咸酸要砌香樱桃和姜丝梅儿,不知这儿买不买得到?蜜饯嘛,也就是玫瑰金橘、香药葡萄、糖霜桃条、梨肉好郎君。”
黄蓉自小被黄药师当唯一的掌上明珠养大的,吃穿用上头,比起宫里的公主来也毫不逊色,更兼自小聪慧,见多识广,此时说起膳食花样儿来真是头头是道。那店小二听她说得十分在行,不由得也收了两分小觑之心,道:“果子有的,客官还要些什么酒菜?”
黄蓉眼珠子转了两转,毫不客气道:“下酒菜吗,这里没有新鲜鱼虾,嗯,就来八个马马虎虎的吧,花炊鹌子、炒鸭掌、鸡舌羹、鹿肚酿江瑶、鸳鸯煎牛筋、菊花兔丝、爆獐腿、姜醋金银蹄子,这样也就罢了,大爷我只拣你们这儿做得出的来点,名贵点儿的菜肴嘛,咱们也就免了。”
店小二听得直张大了嘴巴,怎么也合不拢,等黄蓉说完,方结结巴巴道:“这这这,这八样菜价钱可不小哪,单是鸭掌和鸡舌羹,就得用几十只鸡鸭啊!”
黄蓉托着下巴,向郭靖一指道:“这位大爷做东,你道他吃不起吗?”
店小二定睛一看,只见郭靖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貂,十分珍贵,心想就算你等会儿不出钞,把这件黑貂皮剥下来抵数,也尽够了,当下便答应下来,又陪着小心问道:“是,是,敢问客官,这些酒菜够用了吗?”
黄蓉见他狼狈,方满意道:“再配十二样下饭的菜,八样点心,也就差不多了。”
店小二不敢再问菜名儿,只怕人家点出来,自己却采办不到,当下吩咐厨下拣最上等材料的选配,又问道:“爷们用甚么酒?小店有十年陈的三白汾酒,先打两角好不好?”
黄蓉撇嘴道:“好吧,将就对付着喝喝!”转头瞅着郭靖,只一味不出声儿地笑,笑得郭靖颇为不好意思,摆手道:“那、那便上菜罢。”
不一会儿,果子蜜饯等物逐一送上桌来,郭靖每样一尝,样样都是从未吃过的美味。席间黄蓉更是高谈阔论,说的都是南方的风物人情,郭靖听她谈吐隽雅,见识渊博,想想自己粗笨,不禁一面羡慕,一面大为倾倒,心想:“我只道他是个落魄贫儿,哪知学识竟这么高。中土人物,果然与塞外大不相同。”
那边厨下慌慌忙忙备着酒菜,到底张家口也不是小地方,厨子还是有几分见识的,这些名贵酒菜虽不常做,但也约略晓得做法。独独其中一道鹿肚酿江珧,因为没有备着江珧柱这物,不得不去长庆楼让了些干货来。这江珧柱原是一种蚌,因其形如牛耳,故此又称牛耳螺,壳薄肉厚,肉质鲜嫩,美味可口,曾有诗云:“海鲜第一江珧柱,恰被人呼海刺名。我欲释名先品味,西施乳未较他赢。”乃是极名贵的海产。郭靖素未吃过,自然大声赞好;黄蓉却是识货的,尝了一口,便拍桌骂店小二道:“你们这江瑶柱是五年前的宿货,这也能拿出来卖钱?”
酒楼掌柜的听见了,忙过来陪笑道:“客官的舌头真灵。实在对不起。小店没江瑶柱,是去这里最大的酒楼长庆楼让来的。通张家口没新鲜货。”
黄蓉这才作罢,转身又跟郭靖谈论起来,听他说是从蒙古来,就要他说那些弹兔、射雕、驰马、捕狼等诸般趣事。听得津津有味,听郭靖说到得意处便不觉拍手大笑,神态煞是天真可爱。
郭靖一生长于沙漠,又本来木讷,口齿笨拙,不善言辞,通常总是给别人问到,才不得不答上几句;可是这时竟觉得与黄蓉说话聊天极为投契,说得滔滔不绝,竟还把自己诸般蠢举傻事一古脑儿的都说了出来,说到忘形之处,还一把握住了黄蓉的左手。这一握,便只觉这少年的手掌温软嫩滑,柔若无骨,不觉一怔。
黄蓉此时也微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上微赧,只是煤灰遮着本来面目,原也看不出来。她虽打小儿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却从未与旁的男子如此亲近,更别提还是个少年男子,遂轻轻抽回了手,转而道:“咱们说了这许久,菜冷了,饭也冷啦!”又命店小二来把几十碗冷菜都撤下去倒掉,再用新鲜材料重做热菜。
酒店中掌柜、厨子、店小二个个称奇,从没见过这等大方客人,然而既有生意,自然一一照办;而郭靖那边呢,按着蒙古人习俗,招待客人向来倾其所有,何况他这次是平生第一次自己使钱,浑不知银钱的价值,但就算知道,既和眼前的少年说得投契,心下不胜之喜,便再多花十倍银钱,也丝毫不会放在心上。待到饭罢结帐,共是一十九两七钱四分。郭靖大大咧咧摸出来一锭黄金,一时又换不开,店小二只得拿了到银铺兑了银子付帐。
出得店来,朔风扑面。黄蓉心里其实对这初识的傻大个儿颇有些不舍,一面缩了缩脖子,一面道“叨扰了,再见罢。”
郭靖见她衣衫单薄,在寒风中已经有些哆嗦,心下十分不忍,当即脱下珍贵的黑貂裘,披在黄蓉身上,说道:“兄弟,你我一见如故,请把这件衣服穿了去。”想了想,自己身边尚剩下四锭黄金,忙取出两锭,放在貂裘的袋中。
黄蓉又忍不住红了双颊,也不道谢,披了貂裘,径自转身走出数十步,一回头,却见郭靖手牵着红马,站在长街上兀自望着自己呆呆出神,不禁“扑哧”一笑,向他招了招手,道:“还没请教兄长高姓大名?”
郭靖猛地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道:“真是的,这倒忘了。我姓郭名靖。兄弟你呢?”
黄蓉不由得微微垂了下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女儿娇态,当然郭靖这傻大个儿也看不出来——笑道:“我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郭靖“哦”了一声,傻愣愣道:“你要去哪里?若是回南方,咱们结伴同行如何?”
黄蓉摇头道:“我不回南方。”想了想,又不由得使娇道:“大哥,我肚子又饿啦。”
郭靖倒不觉有他,见他不走,约略也不讨厌和自己一块儿,心下高兴,便道:“好,我再陪兄弟去用些酒饭便是。”
这次两人直接去了当地最大的酒楼长庆楼,一路上黄蓉蹦蹦跳跳有说有笑,当真是好不快活,走到酒楼门下,正说到来劲儿处,顺手便在郭靖肩上拍了一掌,嘻嘻哈哈的。
她当然不知道,就在长庆楼二楼临街的那个位置,她的爹亲大人黄药师正满脸不悦地俯视着她——这大冷天儿的,蓉儿里面穿的是些什么破破烂烂的东西,看她还死犟着不回家!还有,旁边那个愣头愣脑的傻小子又是谁?!
☆、既出门,先寻人(下)
作者有话要说:跟大家说声抱歉,我这两天情绪非常不对头,光棍节当天自己的私事上出了些矛盾……
幸而现在算是调整过来了,不会再这样耽误更新了,鞠躬。
明天姥姥八十一岁的寿辰,打算悄悄回家给个惊喜,哈哈~
【十一】既出门,先寻人(下)
黄瑢在一边偷瞄自家师父大人好久了。
本以为以黄药师那般的爱女心切,一看到黄蓉跟个傻小子亲亲热热搅合在一起,定会当场下去相见,棒打这对还未成形的小鸳鸯;谁料黄药师看了片刻,居然只是冷哼一声,便如老僧入定般阖目坐了,弄得黄瑢好不尴尬,对着刚刚摆齐的一桌子美食垂涎三尺抓耳挠腮——可是师父没动筷子没说开饭,做徒弟的怎么敢僭越妄动啊!!!
虽说黄药师本人不一定在乎这些虚礼……可是,黄瑢傻乎乎地想,这总是一种……起码的对师父的尊重吧?从小生在一个规矩森严的大家庭里,乖孩子黄瑢童鞋可是向来都尊老爱幼尊师重道得很。
像是终于听到了她的心声,黄药师虽仍微微合着眼,却忽然开了金口:“你先吃饭罢,为师不饿。”
……师父你太太太太太太好了!黄瑢童鞋感动得热泪盈眶,此时不吃更待何时,如若不吃简直对不起师父更对不起自己啊——当下便二话不说,低下头以狂风过境之势猛扒起饭来。
虽然闭着眼,但从声音就能听出来她吃得有多欢乐——在黄瑢看不见的地方,黄药师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清浅笑意。
——这丫头好啊,不矫情,不扭捏,却也没有一般大家小姐故意端着的骄矜自傲,很懂得什么是脾气,什么又是骨气,什么时候该发脾气,什么时候该有骨气——虽然笨手笨脚,虽然偶尔犯傻,但他也只当这是小女儿家娇憨天真的本性所致,反而更觉这姑娘可爱讨喜。
大约自己真的有些老了,竟隐隐歆羡起年青人活泼烂漫清纯鼎盛的模样来——纵使一生潇洒如黄药师,一旦念及生老病死,也难免唏嘘不已。——他不年轻了,年将不惑,阿衡也已离开他去了整整十五年;蓉儿也长成大姑娘了,不再需要老父事事操心。他早早地就造好了那艘漏底的华船,本打算待蓉儿嫁了人,再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