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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要转身离去了。春天是如此遥远,公园的景色变换得太频繁了。假如她没有出现,他也应该松口气才是,尽管这样有点懦弱。现在,他急匆匆地朝他们碰面的地方走去,焦灼地想到,也许他要问遍全城才能找到她,而且也不一定成功。
他沿着新近整过的小路向前走去,对周围的布景视而不见。路旁水池里的水干涸了,雕像冲他直做鬼脸,他也没有注意。控制公园的那位疯狂的建筑师对他的痛苦漠不关心,只顾着在植物的键盘上做着早间的钢琴指法练习。
石凳是空的,他的心一刹那沉了下去。但是,他突然看到她出现在一条小径上。他停下来,装作在树干上刻自己的名字,给她时间坐下来,掏出书本。然后,他在她身旁坐下,把他们会面的情景又从头演习了一遍。
他告诉了她一切,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每一句话。她越听越吃惊,这个陌生人把她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而且莫名其妙地打动了她。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记忆永远消失的消息。
她说:“要知道,那并不是解决办法。如果找回了记忆,我也许会一下子回到三年前,这样你还是会失去我的。现在我们生活在一起,每天早上都重新开始,不用担心其余的事情。”
“这个我也考虑过,但这是行不通的。我无法合上你的节拍。你没有过去,事实上也没有将来。你像是一个狭窄的小岛上的囚徒,没有船能靠近它的海岸线。我存在于现在,但我记得过去,也考虑未来。我有我的计划,于是我一点点地离你远去。我们不能一起白头偕老,因为你忘记了变老是怎么回事儿。我也没有勇气每天早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
她缄默了片刻,朝他挪近了一点。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轻轻地对她说,“我要把自己的记忆也卖掉一部分,那样我就和你融为一体了。”
他不容她反对,取过她放在包里的那本书,打开它,在封面上,在每一页空白的纸上,在每一章开头的地方,都写下与她的约定。他在每一页上潦草地写下鼓励的话语,在边边角角填满他的许诺。她帮他找出最能打动她的字眼,编织出一封最完美的情书。等他们把所有可写的地方全部写满,他把脸凑近她,低语道:
“看着我,仔仔细细地看。把我的容貌刻在你的脑海里。假如你忘了我长什么样,也许还会有一些模糊的印象留了下来,这样你就能记起我。”
日本金松张开它庇护的华盖。直到夜幕低垂,他俩一直紧紧地依偎着对方,宛若两片失事船只的残骸,泪水汇成的海洋将他们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第二天一大早,他再次造访了记忆买卖商,一直等到他们的办公室开门。他毫不费力地就把自己的故事卖掉了,甚至让自己享受了一把讨价还价的乐趣。讨价时那种带着绝望的贪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在签字前,他把合同看了好几遍,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个半钟头后,他离开了那座办公楼,脑子仍木木的。他仔细地搜寻着记忆里的那个大坑,就像刚离开牙医诊所的人会用舌头试探牙齿拔掉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以确定牙齿真的不在了。他的脑子不断回想着过去,在空缺的记忆的深渊上空盘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上,搞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过往的路人同情地看着他,却没有人上前帮忙。
他朝前走了几步,在石阶上坐了下来,努力集中思绪。一种无法挽回的失落感一点点湮没了他。他挣扎着想回忆起过去,却没有成功。他混乱的大脑试图找到可以帮助他明白目前处境的信息,然而主要的线索好像都奇怪地消失了。他从各种角度审视问题,但找不到答案。也许以后他的大脑会自己把自己整理好的。
一只信封在他的口袋里探头探脑。他打开它,发现一张大面额的支票,上面的签名与他额头上的伤疤很相像。他把它放进钱包,起身上路,穿过小城狭窄的街道,机械地朝麦迪西斯公园走去。
静静的小路把他带向石凳,树木摇着光秃秃的枝条欢迎他回来。他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脑里回响,恍若其他一些脚步的回声,而那些脚步的足迹早已消失了。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孩一看见他,就合上手里的书,犹犹豫豫地朝他的方向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可等他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时,她低下头去,唯恐自己认错了人。他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走,穿过公园的大门走了出去。公园满怀忧伤地将他从自己的记忆中永远抹去了。
那个年轻女孩又开始看那本满是涂鸦的书,忧心忡忡地想着也许错过了这个神秘的会面。关于这次会面,她没有一点一滴的印象。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在长凳上让出一点地方。毫无疑问,迟早会有人出现的。
①气阱(air pocket):又叫气穴,大气中之陷阱,飞行物进入其中,会突然下跌。
《在桑给巴尔数猫》作者:杰恩·沃尔夫
她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数她的钱。太阳还没有升起,空气中透着一股清冽和热带地区特有的清新。她感觉这股清新的空气也许正在对她说:“尽力深呼吸一口我吧。”
还剩3087联合国元,它们都在那儿。她穿上那条洋红色的衬裤,这是唯一一条既适合她在科塔·金纳巴布穿的,又能够藏钱的裤子,象她头一天一样。她仍穿着昨天的裤子和罩衫。在到达港口之前,除了把衣服洗净晾干以外,她没有机会再做别的什么了。
她估摸着:这笔钱实在太珍贵、太少了;不过,这次她却想错了。有了这笔钱,她本来可以在一家上层社会的家庭里搭伙,休息休息享受洗衣服务,和几顿精美的饭菜,在她预订到赞波尼加的船票之前。
噢达尔文。脱掉鞋子,她朝甲板走去。
他突然的出现,使她猜测他可能一直都竖着耳朵,注意她房里的一举一动。她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他却答道:“象从遥远中国传来的隐隐雷声一样,黎明悄悄降临了,——这是我能想得出的唯一一句引语了。这以后的旅行你将平安了。”
“但你还没有,”她对他说,几乎又想加上一句约翰逊博士的评语:乘船旅行无异于身陷囹圄,并且还有被淹死的危险。
他站在她身旁,也象她那样靠着摇摇摆摆的栏杆。“有些东西和你谈话,你昨晚提到过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她笑了,“无非就是机器啦,动物啦。还有风和雨。”
“它们也曾引用一些引语吗?”他个子很高看去有35岁或者更大一点,有一张爱尔兰人爱笑的嘴唇和一双相当严肃的眼睛。
“我会不得不思考。不是经常,但是也许有一方必须这样。”
他沉默了一阵,而她就在那当儿看着在船身边梭游的鲨鱼的模糊影子。她想,除了他之外,没有一只鲨鱼和我交谈过。很快,他就想要打听早餐时间了。
“我曾见过一幅地图,”他睐着眼看着太阳,它已从地平线上露出一半了,“当你在曼德勒时,中国还没有出现过这幅地图。”
“基普宁从没有这样说过,他说那一切都发生在路途上。而他诗里的士兵也许正是从印度到那儿去的,或者其它什么地方。两百年前,制图人就把大英帝国绘成粉红色的了,而两百年前,一半的地球都是粉红色的。”
他盯着她,“你不是英国人,对吗?”
“嗯,我是荷兰人。”
“你谈话的方式象是个美国人。”
“我曾住在美国,也曾在英国呆过;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比英国人更英国人。我听说过一个寡妇相当于多少个平常女人。我想是二十五个,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比这更多。
听到她故意用古英语发音,他笑了,“真正的英国人不会那样说话。”
“在狄更斯时代是这样,有部分人是这么说的。”
“我还是以定你是美国人,你会说荷兰语吗?”
他说了一句:“Gewlss,Narr!
“那么,你也可以给我看看你的荷兰护照了。很可能你能在很多地方买到一本足可以以假乱真让你通过任何一,个地方的护照。我还是以定你是美国人。”
“刚才我说的是德语,”她轻声地说道,古老的柴油发电机发出一阵嗒嗒的声音。
“但你不是德国人。”
“实际上我是。”
他仍不相信地嘀咕了一声:“我想你昨晚也没告诉过我你的真名。早点是什么时候?”
她向苏拉海的远处眺去,远处岛尖上空的云团显示出一群不知名岛屿的痕迹。“我从没想到你真的会这么着急地去,那样的话你要付给我五千,让我来安排这件事。”
“你也听说了机场正在同罢工。没人能在那儿降落或起飞。”这时,一阵汤匙敲打着煎锅的毫无掩饰的无规律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当坐在走廊旁那气味不雅的大厅里,她又道:“如果想在英国吃得好点,你每天至少得吃三次早点。”
“但他们的早餐里没有鲱鱼,对吗?”他正用餐巾擦叉子,一个衣着有些肮脏、神色有些挑畔的男人给他们端来两碗还在冒热气的米饭,又问了个什么问题。他比划着,努力想表明听不懂那人的语言。
她解释着:“他想知道是否你这位大个子警察想要点腌鱿鱼,那是道美味。”
他点了点头,告诉他上一点吧,他说的是哪种语言?”
“米勒亚帕莎语,我们又称作马来亚俚语,他很可能想像不出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不懂这种语言,”她说话的当儿,那人咧嘴笑了笑,鞠个躬之后便转身退下了;她舀了一勺饭,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你是个寡妇,不是吗?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