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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仍然坐着没动。他拍拍脑瓜,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好好想一想。他是四天前被一伙人押到这儿来的:当时大约是半夜,他正在屋里摆弄一沓纸,有人突然冲进来,一把夺下他手中的东西,喊:“这王八蛋又想告人呢!看看上面都写些什么!快里外翻翻!”他们把他的屋子抄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全砸了。“什么也没找到,妈的。好好押上他,当然了,要上铐子,这家伙当年学过拳脚……”他被推搡、抽耳光,四肢捆个铁紧才扔上车,然后车子一直向北。就这样,他被投进了海边小屋里。他不知这些人的姓名,但心里清清楚楚,只能是天童集团的人。从进入这间爬满海蟑螂的黑屋里的一刻,他们就不停地揍他逼他,让他说出来:这一段到底在跟哪些人串通、怎样与集团作对?干了什么?他们让他说出发生在紫烟大垒四周村子里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的主使人是谁?他不开口,他们就威胁他,说要把他沉海。他并不怀疑这些人的狠劲儿。一伙人走后就只剩下偶尔光顾的窄脸后生了,这陌生小子脸色阴冷,一声不吭地折磨他……
现在汉子盘算了一下,认为惟一可以逃离之处就是河边了:那儿正是水旺季节,那帮恶棍可能料定他无法过河。他笑了笑,站起来,一拐一拐向河岸跑去。
狗吠终于听得清了。北部、西部和南部都有闪烁的射灯。汉子知道一切恰如刚才所料:他们快速行动起来了,而这一次绝对不会放过他。他觉得此刻自己身处荒野,真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从北边过来的人首先冲近了。当汉子毫不犹豫地扎入河水时,冲过来的一伙人竟然没有察觉,而是继续向灌木林围过去。后来,当几只狗迎着河面大叫、三四个人吵吵嚷嚷折回来时,汉子已经游到了河心。那些人站在河边大叫:“你他*的就不怕吃枪子儿?咱这回真要开枪了!”这样喊了几遍,果然有了枪声。好像是往高处打枪。
岸上的人咕哝着,大概在商量怎样转到对岸堵截。南边和西边的人也汇聚过来,咋咋呼呼。汉子尽力游着,他知道汽车只有绕过河头那儿的漫桥才能过河,而从南边的石桥绕就更远了。
汉子拼上一股劲儿往岸上游。一会儿,他看得见对岸那片即将收获的麦田了。麦田在夜色里呈白色,散发出的糕饼味儿越来越浓。他左右望一望,吃惊的是这会儿从北边冲来了一辆越野吉普,它眼看就要开到近前了,车顶的强射灯把岸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一刻他的心快跳出了胸廓,眼眶都要瞪裂了,两手刚扳到岸上的泥土,就弓身奋力一冲,一头扎进了麦田与此同时吉普车嚓一声贴近河岸驶过,他慢一步就会被撞个粉身碎骨。
汉子跳跃着跨过麦田里的水道之类,不顾一切往深处闯去。身后带射灯的车竟然一直冲进麦田,一对光柱死死咬住汉子。他设法伏下,先让车子失去目标,一待光柱摇移找人时,就弯腰奋力大蹿一阵……马达声、偶尔的枪声,这些很快引来周围村子里的人,他们在田边围观,误以为是有人开夜车打兔子。一个老汉迎着车子大喊:“天哪,你毁了我的麦子!伤天害理啊,为一只兔子毁我麦子……”
车子什么也不顾,仍然在麦田里冲撞,轰鸣声压过了人群的呼喊。车子一直跟住目标,最后一起冲向了一道引水悬渠:水渠跨过田边的道路,下边可由行人和车辆通过。光柱那一刻死死罩住了逃命的汉子,车上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怎样跑、跳,怎样踉踉跄跄闯到了悬渠下边。
车子冲出麦田,一口气冲到了悬渠底下,噌一下刹住。跳下两个人,骂着,呼喊,急于想逮到那个人。
“咦,这狗东西又没了影儿……”
“刚刚还在呢,刚刚的……”
兄 弟
美蒂是被狗叫声惊醒的。当时已到了深夜,她从窗上看到了空中摇动的光柱,没有招呼廖麦,自己披衣出门。她一直往南走,因为篱墙外边有嘈杂声,狗吠越来越近。自己家的狗正与外面对咬,这时见了她摇摇尾巴趴下来了。“有什么事儿大虎头?你别跟上瞎嚷嚷了!”美蒂伸手抚摸它的脑袋。她在感受它战栗的同时,发现它的目光一直投向左前方的草堆,双爪急得不停地扑动。
美蒂往那儿走去,还没有走近,一个黑影就呼一下蹿起,沿着篱墙一阵急蹿,向刀把湖那儿跑去。美蒂刚要呼喊,一抬头看见了廖麦这个长腿汉子,他大概刚刚听到声音就出来了,这会儿正好截住了向前逃去的黑影。那儿传来两个男人沉沉的声音,很快都压低了嗓子,说了什么无法听清……与此同时,篱墙外边的灯和人都逼近了,狗咬得更响,空气中发出“铿铿”的金属般的回声。有两个掮枪的人翻墙过来,另一个想让狗也蹿到这边,美蒂把他拦住了。
两个掮枪的都穿了制服,手持强光大射灯,问美蒂:“刚才有人跳墙过来了,我们得搜一搜!”美蒂阻止:“这不行。这是俺的农场。再说哪有什么人跳进来!”两人中的高个儿一边往前走一边咕哝:“跟个娘们儿穷扯什么!”
两人往刀把湖那儿走去,手里的射灯乱扫。美蒂故意高声呼叫:“你们是干什么的?真是一点理都不讲了……”她料定这声音会顺着南风吹到廖麦耳朵里。她牵着大虎头,守住篱墙,再不让一个人翻墙过来,特别是要阻止墙外那两条跳来扑去的大狗。
掮枪的两个人搜过了工棚,又把屋子里外搜了个遍。廖麦阻挡不了这两个人,因为他们强调自己是办理公务两人正在这边细细探究的时候,园子北边又跳进来三个人,他们手持电击棒和橡胶棍之类,汗津津的。五个人合到一处搜起来,最后走向了车库旁那两间屋子,它此刻被光柱罩住了。廖麦瞥了那儿一眼,不安地活动了一下。那些人和廖麦一起分站车库前后,催促他:“打开打开!”“里面就是破车和油桶。旁边是一间空房子。”“那也得打开!”
几个人拥进车库南边的那一间时,廖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有人伸出射灯在里边摇了一圈,又伏身照了床下。“走,再往西,去湖堤和杨树那儿,这小子只要蹿进来就别想跑……”
他们在园子内搜了许久,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骂着,搓着手走开了。
待灯光远逝,一道道光柱在篱墙外边摇动时,廖麦才重新锁了车库。他怔在了黑漆漆的隔壁房间门口:从屋内走出一个高个儿,腿很长,比廖麦还要高一拃左右。廖麦大惊:“你刚才就在里边?”对方点点头。廖麦飞快揪了他一把,两人反身进屋,立刻把门关了。
那人急着抽一口烟,廖麦只好出门为他找。这时美蒂正好牵着大虎头过来了,他示意让她取烟,并接过链子把狗系在不远的杨树上。一会儿烟来了,廖麦进屋把门关严。
汉子马上点了烟,大口吸了起来。他这样一直把烟吸足了,这才从头讲了始末。廖麦在黑影里一声不吭。怪不得呢,原来这人的家就在紫烟大垒不远处东南边十几里的村子里。他从部队回来后一直在经营一片芦笋地,小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是紫烟大垒彻底把他毁了:地被占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因为水源破坏没法耕种了。全村人都没有干净的饮用水,得怪病的人越来越多。大伙儿就指望他这个见过世面的人出门理论一番结果三次出远门告状,一点回音都没有。第四次刚要出门就被阻截了,第五次出门被暴打一场,好几颗牙齿都掉了……从此以后他经常遇到怪事:莫名其妙就被半夜闯入的人揍一顿,还因为一些稀奇古怪的罪名被关押了两次,肋骨断了三根,牙齿没剩下几颗。他沉沉下巴:
“这次逃出来也是万幸。他们在麦田里追了我好几个钟头,想用车撞死我、用枪打中我的腿。围看的人还以为是赶兔子呢,”汉子大吸一口,“在部队那会儿我跑得快,外号真的就叫‘兔子’。你老兄也这样叫我吧。”
廖麦看看他的双臂、隆起的胸肌,又低头去看床下。真难以相信刚才的事情:难道他会隐身法吗?汉子重新做了一遍给他看:把身子贴紧了悬在铺板上就这样逃过一劫。“这家伙真是了不起,”廖麦在心里惊叹。
“兔子”把烟蒂揉灭了说:“这儿的一大片地都是你的?在人家眼皮底下?你老兄可真了不起……”
廖麦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咬住牙关听。
“你等着看吧,紫烟大垒还会往东、往北叠过来。咱这儿的好日子全完了以前总还能喘口气吧,现在不行了,空气中全是臭味儿,连一口干净的水也没了……”兔子的拳头擂了一下床板。
“谁要在这么好的园子上、在这四周盖紫烟大垒,那除非是畜生才能干的事儿!”廖麦说。
“不,老兄,他们连畜生也不如,”“兔子”攥起拳头:“折磨人的时候来到了,相信我吧,兄弟!”
廖麦知道对方只比自己小一岁。他听了这一句,一股火苗从心里蹿起,胸口那儿陡然一热。黑夜里,他可以看到“兔子”双眼闪烁。他突然记起了什么,掩上小窗,点上桅灯,把对方周身的伤处看了一遍,“天哪,人都这样了还笑,还能不紧不慢地说话,这真是条汉子啊!”他在心里感叹,放下桅灯说:“我得取点药来。你也得吃点东西。”“兔子”点点头,同意他出去取东西。
这段时间美蒂因为不放心,一直呆在车库西边的杨树下。廖麦出来时一眼看到了她,就走过去耳语几句。她走开了。
廖麦站在树下等她取东西回来。“兔子”也走出来,站在身旁。“兔子”望着美蒂走去的方向,小声道:“老兄,她挺棒!你真娶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