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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7年第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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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片,窗子啪啦一声塌下,紧接着一根木梁在离身体一尺远的地方砸下来。小蓓蓓吓得啊啊大哭,她赶紧护住孩子,把被子缠上,一头撞出了随时都会倒塌的屋子……这一夜她在颤颤的茅屋旁趴下,用身体挡住寒风,时刻都把孩子护在胸口那儿。还好,天亮风息,小茅屋总算没有全塌,但是掀掉了半边。她抱着孩子拨开一地芜乱,钻进屋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去找那件小蓑衣天哪,它还在那儿,她把它紧紧地贴到了脸上……
  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寒冬,一个人大概就不再怕什么了。海的声音在严寒里变得威猛低沉,会让人觉得它随时都能把一切吞噬。不知多少个夜晚,这惟一的避难之所也在害怕地战栗,它像人一样哆嗦不已。这样的冬夜,一切的强盗和魔鬼都冻跑了,整个荒原上只剩下了母女俩。
  恶劣天气之后是让人喘息和幻想的时光。美蒂抱着孩子坐在热乎乎的大炕上,想着廖麦,等待春天。
  春天来了。春天深入时,一些花儿开了,云雀又飞上高天了。云雀从来不倦。
  小蓓蓓仍然穿了臃肿的衣服,这使她在荒地上行动时显得十分笨拙,也格外可爱。“我的小雏儿,来,我把你打扮成一只小刺猬,让你和妈妈小时候一样!”小蓓蓓跑着,在洁净的流沙上打滚儿,像个男孩子一般顽皮。她自己玩的时候,美蒂就揪来金色的长叶儿茅草,专心为孩子结一件蓑衣了。
  小蓓蓓无比喜欢这件草衣,一天到晚不再离身。美蒂说:“好孩子这可不行,这会被人叫成刺猬精的孩子啊!”
  “我就希(是)小刺猬……”
  “小刺猬想爸爸了吧?”
  “香(想)爸爸,香妈妈……我就希个小刺猬……”


  十三

  楼船入海

  唐童也供佛了。他建了一个相当讲究的佛堂,并用一条昏暗的长廊连起卧室:一走出这条幽幽的通道就是辉煌的灯火,是金光灿烂的佛像。他一来到佛堂神情立刻收束起来,连心跳都变得沉甸甸的。上完香之后,他一遍遍梳理那头鬈毛,斜着眼瞥一下佛像,开始在小厅里急一阵慢一阵走动,口中不停地絮叨:“上一回咱求您的事儿又泡汤哩!咱的心要是不诚,那人世间还有诚的吗?咱知道有的事儿太麻烦,您也下不了手。可有的事儿原本不难办嘛……”
  后来他把父亲唐老驼的像也移到了佛像对面,说为了一起上香方便,实际上是为了让父亲一天到晚与佛在一起,多少为他盯着一点,起码也能在暗中督促一下吧。多次求佛未果,再遇到什么不顺遂即祷告狐仙,有两次竟然应验了!这使他觉得求神拜佛的事儿也要货比三家,起码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于是他把狐仙的塑像也移了进来。
  谁知一位通晓阴阳的先生进了他的佛堂,吓得脸都白了,低声谴责道:“这怎么了得?神鬼仙三大界都混了!你是闹玄啊!你这人胆子比什么都大啊!”
  唐童很快将老驼的像移走,将狐仙的像另辟一间厅堂供起。他拍打脑瓜:“老童你可真糊涂!求谁不求谁,这都是私底下的事儿啊,哪能跟他们一块儿说呢?”从此他分别祈祷,各取所需:堂而皇之的大事求佛,特殊的疑难求狐,最私密的打算却要与老驼诉说。
  他久久端量父亲的塑像,觉得老驼的一双眼睛比生前更加尖利,那绷起的嘴唇透着无比的自信。半夜三更,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老人在阴间里呼喊:“杀!”
  “我听见哩。咱童儿下手从不含糊。金矿发达了,咱又联手洋人盖起了紫烟大垒,如今再打谱盖第二座、第三座。童儿接过这份家业,就得让它往更大里发。咱眼瞅着超过霍老爷最兴旺的时候了,有时也得仿他做点什么那天咱也揪了些青草嚼了嚼,赶紧吐了。不是味儿,那真是兔子吃的东西。咱想亲近个野物,又受不了那股膻气;还有,它们蹬蹄子尥腿龇牙瞪眼的模样,再加上浑身是毛、满嘴胡子扎煞着,也不是容易办的事儿。反正在有些方面,咱还是战不了霍家。我知道您也挂记霍家,生前一直绷着弦,为追查霍家后代可费了不少工夫。就是嘛,霍家打造了一艘楼船,霍老爷装死躺在上面,带着一群俊模俊样的女童跑了!真是凶险狡猾的老财啊,这家伙知道在棘窝镇好景不长,把金银珠宝装上船,把最好看的闺女也装上船,顺风顺水开进大海里去了!这几十年过去,霍家后人还不知繁衍下几船呢!我知道您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事儿,临死前还几次想驾船入海察访哩!时候不等人啊,这事儿您老硬是没有办成!可这不要紧,还有咱老童儿呢,咱早琢磨着打造一艘楼船了,这一天眼看就不远了,您等着看吧!”
  唐童果然找来一些造船的技师,又找来画匠,先画后造,要造一艘又大又美的楼船。“到底多大、什么模样?”这些先后找来的人问他。唐童答:“别的我不管,反正要比霍老爷的大、比他的好。”这可难坏了画匠与技师,他们也不知霍老爷的船究竟有多大多好。几个人商量再三,最后找来一些古代楼船图样,又建议买来一艘中型客货混装船改制,这才勉强开工。
  镇上人都围在新搭的河边船场看,一天天过去,眼见得甲板上垒起了金色的楼阁,兴奋无比,啧啧称奇。有个上年纪的人说:“最发达的人家都要打造楼船了。”年轻人问:“为什么?出海游玩?”老人摇头:“游玩不过是遮眼罩儿,其实是去大海里探访仙人,求长生不老的药方。当年的霍老爷就是这样。这种事儿得赶紧做,晚了就来不及了。”听者大为惊异,面面相觑。
  一艘华美绝伦的楼船停泊在镇西十余里的河上。一连许多天都有装满了各种物品的车辆在河边上奔驰,卸下的东西都搬到了船上。有人说不得了啦,船上厅堂比地上的还要华美,毛毯铺地,大瓷瓶儿成排,廊上挂了金丝鸟,连屙屎屙尿的茅坑都金光闪闪。十几位最好看的闺女穿上大开衩的旗袍登船,一个个都搽了红胭脂、扎了古时的发髻,人见人晕。船上也有佛堂之类,一天到晚香气缭绕。船上的厨子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烧制山珍海味。
  传说楼船入海的前几天唐童就住在了船上。他先要在水上晃悠几天、用用茅坑、吃吃饭水,还要端详几遍闺女,待一切中意了才会发令开船呢。船一天不离岸,说明上面的事儿还没有弄好。
  镇上人原以为开船不过是三天两日的事情,谁知十来天过去还是没有动静。运载东西的大车早就不来了,剩下的就是往来穿梭的小汽车。由于近岸通道全被手持电棒的保安封锁了,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船上船下正在发生些什么。
  唐童在这样的时刻最忘不掉的就是珊婆。当然她最后也登船了,还随身带了一个窄脸干儿。她的房间就在唐童船上厅堂的下一层,二者由一个铺了红地毯的阶梯相连。他们一起用餐、一起拜佛,有时还一起洗浴。
  他们商量最多的就是这次入海的实情:求仙的事儿。那时珊婆像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沉着脸对唐童说话,有时索性不理睬他。唐童双手拱起说:“师傅受徒儿一拜!”夜里,珊婆把他拉到那间镶有特大浴缸的浴室,放好了水,试试水温,然后一件件为其脱去衣服,用丝瓜瓤儿前前后后搓洗他。她按了按他蜘蛛形的小腹,用手拃拃髋骨,发出声声叹息。“楼船入海前你得天天洗刷,越干净越好;吃素;再就是远离女色,别沾上一点腌臜,连牵牵手儿都不成!这些你得给我一条一条记住……”珊婆说一句盯他一眼。唐童垂着眼皮,任她搓弄,一脸驯服的模样,但还是咕哝着:“真他*的麻烦哪!这规矩也太多了!”“那没有办法,这是出海求仙访药的事儿,再说海神怪罪下来,咱的船可就没有太平了。”唐童闭上了眼,心里有点胆怯。他怕自己戒不住。有一次珊婆为他搓洗,他躲闪一下说:“你不是女色吗?”珊婆摇摇头。
  临近开船的几日河边扎起了戏台,连续上演三天大戏。河边人山人海,把上百亩庄稼地都踏得寸草不存。老人们断言:这种盛况大概是上百年来的第一次即便是当年霍老爷的楼船入海,也不过是敲敲锣鼓做做道场,耍耍狮子龙灯而已。而今人们一边看戏,一边看金光闪闪的楼船,看站在舷边的一溜儿旗袍少女。有人议论:时代变了,登船的闺女一准比当年霍老爷的俊美,个子更高、人也更胖。“看看她们吧,有的长了俩酒窝儿,有的长了大馍馍脸儿,有的胸脯像小山,有的小腰儿赛杨柳。反正是一个更比一个水灵,到了海上,八成要馋死神仙唐老板要用她们给海神献礼也说不定哩……”“我看差不离儿。如今天上人间都一样,要做大事就得备上厚礼,这没说的。”
  这一天风和日丽,河边上彩旗招展。随着三声礼炮,楼船缓缓离岸,鞭炮声欢呼声响成一片。领头呼叫的都是天童集团的人,他们穿了统一服装,站成一个个方队,手持塑料花束,在一个人的指挥下有节奏地高喊:“欢送欢送!欢送欢送!”
  昂昂的汽笛声中,观看的人群中有许多人不知为什么哭了,不停地揩眼。有人小声阻止他们:
  “快别擦眼抹泪了,这是大喜事啊,怎么能哭呢?”
  “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一闹腾、只要有人一摆阵势,咱总是要哭,想忍都忍不住。这是咱的老毛病了……”


  海客谈瀛洲

  唐童说:“俺老辈都没有出过海,棘窝镇人见了海发晕。靠近海边的人呢,天天吃鱼屎,也没几个敢驾大船走远海的。嗤!呔!咱是第一个耶,就像龙王的头胎孩子一样,也学着扎猛子戏水了!”
  早在楼船造好之前他就开始做一些古里古怪的梦,梦中全是仙山琼阁,闪闪跳跳不甚清晰。他找后街那个析梦的老太婆算了一下,对方一遍遍掐弄手指骨节,说:“你要发在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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