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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对于绝大多数京城的大户人家小姐来说,过生日只是多添几件新衣多收几件首饰再加上吃碗长寿面之类的小把戏而已,如果说钟家这一代不是开明的年轻兄长当家、不是加起来兄弟姐妹有八个、也不是家中风气较其它老古板的世家更为活泼开放的话,钟家的四个小姐原本过生日也会和别人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同,可正因为有了这三个条件,钟家这一代的小姐们过生日时得到的东西就丰富得多。 九月二十五,二小姐钟瑾满十八,十月初九,大小姐钟灵将要嫁入留侯家,在紧张的嫁事准备过程中钟家人决定趁着二小姐的生日停下来歇口气,热闹一下,轻松一番。大哥的意思,原是想兄弟姐妹八个好好坐下来一起吃个团圆饭,聊聊天,说说话,也算是大妹出嫁前钟家这一代人丁齐全的纪念,可是出门在外巡视家中生意的二弟因为查到某处帐务不清要及时处理,二十五赶不回来,于是大哥一家同堂的愿望落了空,退而求其次,就让妹妹们来个尽兴的大团圆。当家人有心成全,管账的不在家,这样的天赐良机聪明的妹妹们怎会放过?四妹钟缇一把小算盘打下来,算出经过三妹四妹对二哥撒娇放赖后他回来看到帐本时有可能不会翻脸的最大数目,根据这个数目,妹妹们精确地算出除了吃喝添衣外,大概还能听上一出戏,于是姐儿几个一合计,最后推大姐钟灵出面,向四哥提出能不能请戏班来府中演戏的要求。将出嫁的女儿在娘家是个宝,过生日的正主儿出面提这个要求还不一定能被接受,可经大妹的口说出,四哥往大哥那里转一圈回来,居然就允了。 京城里最近比较火的是福和班,是外地来京里找钱的小戏班,除了班主和琴师,生旦都是清一色没长大的小男孩,唱的是一种调儿十分婉转的地方戏。半大的孩子不算男人,请到府里来给小姐们唱戏还算说得过去,于是四爷就出面订下福和班,等到二小姐钟瑾生日这一天在定远侯府中院的一处大堂两边挂上“出将”“入相”的帘子,开锣唱戏。 之所以唱戏的地方安排在中院,这是为了让老少爷们儿也能跟着一起乐。小富靠勤大富靠俭,钟家的家风向来不尚铺张,是以过往除了家主过生日,钟家的其他主子庆生都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为着官场上的一些应酬和过年过节时随俗,定远侯家有时也会在排宴请客时叫戏班,可那都是招待外人的场面活儿,应酬是主,看戏是次,家里人无法也无心同乐。这回,钟家是为二小姐庆生,招待的都是自家人,只是冲着戏来,于是上上下下都沾了光,干脆来个众乐乐,谁伸头出来看都可以,反正四爷说啦,看的人每多一个,请戏班出的钱就算多赚回一点。 晌午过后,三爷钟檀的小厮喜全叉腰站在后院门口时,眼前看不到一个闲晃的家里人。一道围墙之后,热热闹闹的中院传来唱戏声,围墙下面,绿色的长蔓已经垂到地上来,本来该蹲在那里修剪枝条的花工已经不见踪影。 喜全心灰意冷地摇摇头,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些人啊……知不知道什么叫玩物丧志呢?” 喜全是个努力向上的好青年,做事认真规矩,做人老成积极,最难得的是有着极强的责任心,用三爷钟檀的话来说——那是相当靠得住!因为有着这样的长处,在武侯府人人放松玩乐的时候,十分靠得住的喜全还在很踏实地尽着他的本分——巡视除了中院外几乎没有多少人影的武侯府。 二爷的小厮喜庆曾经说,喜全这个人,是身为下贱,心比天高。对于这个评价,喜全并不否认,以喜庆一向刻薄的嘴巴来看,这种评价实在算不上说他坏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生在世,就算生来是个下人的命,不等于说就该因此不求上进。喜全记得家里穷得把他卖身为奴的那一年年初,村里过年演大戏,七岁的哥哥牵着他在戏台下跑来跑去,台上咣咣咣敲锣打鼓,头顶正上方流光溢彩的戏台是他对于家乡唯一的也是最美好的记忆。喜全一直记得那个穿简陋戏服驯服红鬃烈马的武生,那曾经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所仰慕的形象,后来他长大了,在陪着三公子去应酬的某次附带听戏的酒宴上,喜全再次看见舞台上这个后来成为西凉王的驯马武生,知道这个角色叫薛平贵,是一个出身贫寒却最终通过十八年的不懈努力成为一国之主的人。 喜全没想过有朝一日当王爷,不过他真的很认真地想过:只要不放弃,抓住一切机会,那么会不会有一天……也许不用十八年,自己也能过上体面的日子?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喜全被家里的一纸终身卖身契卖到钟家做三少爷的小厮对于他的人生而言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开始,因为在这个十分讲究靠实力说话的武侯家里,玩阴谋和耍手段求上位并不太实用,所以从小力争上流的喜全没有一开始就掉进玩弄阴谋诡计的圈子。这,说不定对他和对别人都是件万幸的事。 经过多年奋斗,三爷的小厮喜全如今在定远侯府的家人们中,是公认地位仅次于大爷的侍卫喜旺、二爷的小厮喜庆、德高望重的大总管李三德,排在第四号的人物。这个地位,不是靠算计得来,除了沾了主子的光以外,更重要的是靠干出来的,否则不可能象现在这般服众。 比如说,当人人都在主子们的纵容下玩忽职守时,全武侯府也许只有喜全一个人正在为可能存在的贼而操心。 ……他不能肯定看到的是个贼,说不定那只是家中的某个路过的家人?但是喜全可以肯定那一闪而过的身形显示出极高的功夫,钟家虽然人人练武,不过练到那种走路如风掠过庭院的地步却不是一般家人的水准,他实在想象不出除了主子们以及在前院陪着侯爷的喜旺外,还有谁能身怀这么好的轻功。是喜庆回来了?不可能,他回来了就说明二爷也赶回家来,那样总会有些人要战战兢兢,府中不会还能如此祥云一片。刨去现在武侯府里所有可能的人选后,喜全不得不怀疑是看到了一个外人。 今日小姐们都从后院移步到中院来,这种情况下家中肯定不会请外来的客人,更不用说让他们四处乱走,所以这个人肯定不是客人。是贼吗?在此之前,还没听说有哪个贼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溜进武侯府乱闯。但今天是特别的,守备较松,莫不是被人钻了空子? 最令喜全担心的是,当他在中庭通往后院的门口无意中视线穿过常青藤蔓看到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时,似乎看到了那张脸上某些不同寻常的颜色,他不能肯定那是不是油彩。如果他听说的不错,福和班的角儿们都是半大的男娃儿,可是琴师以及几个打杂的可都是大男人,如果他看到的真是贼,最坏的真相说不定是有人混在戏班里溜进了武侯府。 越想越不安的喜全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