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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张士诚再次率兵出胥门寻找战机,常遇春挥军迎战,无法抵住张士诚的攻势。这时张士信正在城楼上督战,不知是连日的疲劳,还是神经过于紧张,正当士诚向前掩杀之际,他突然高声喊道:“军士累了,快停,快停。”遂鸣锣收兵。遇春乘敌回撤,反守为攻,直追到城下,并在靠近城门处修筑堡垒。从此,士诚被紧锁于城圈之内,再也不能出城。
张士信在城楼上设置帐幕,正与参政谢节等一起用餐,一盘桃子刚刚端上,突然一个飞炮打来,正中帷幕,士信脑袋被击碎。士诚更加沮丧。
又围困了三个月,至正二十七年(1367)九月初八日,徐达下令发动总攻。在此以前,张士诚曾做飞炮向城外轰击,连城内庙宇民房的木石都做了飞炮的材料,徐达令将士做竹篱木屋防御。此时,攻城部队架戴着木屋前进,使士诚矢石的威力大减。他们先攻破了葑门,又破了阊门,潘元绍等投降。徐达督队攀登内城,士诚命枢密副使刘毅收拾余兵,士诚亲自指挥巷战。刘毅也兵败投降。士诚率几个骑兵仓皇回府。见他的妻子自缢,诸妾已在齐云楼自焚而死,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了,两个平日依偎在身边的小儿子,此时也不见身影。除了各处的散乱狼藉,显出这里昔日的繁华已成烟云,余下的便是空荡与死寂。士诚突然觉得一阵轻松,几个月来的悬心紧张、忧愁烦恼,立时间化为乌有。金戈铁马,风雨浪涛,楼殿台榭,玉粒金波,楚姬风流地,吴娃温柔乡,一切都成为幻然一梦。他摇摇头,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慢步向内室走去,随着一束长绦的下垂,士诚的游魂向无可奈何之乡飘然而去。
徐达的大军尾随而至。他派李伯升入府搜索,李伯升的旧将赵世雄见士诚内室反锁,遂破门而入。当将张士诚从悬绫上放下,发现他尚有余温,而终于把他救活。士诚瞑目不语。徐达让人用门板把他抬到船上,发往应天。所俘获的士诚京城苏州官属部将及杭州、湖州、嘉兴、松江等府官吏,连同他们的家属共二十几万人随同押往应天。
从至正二十五年(1365)十月十七日出师泰州到至正二十七年(1367)九月初八苏州陷落,共用了二十三个月,从出师湖州算起,则用了一年多一点的时间。
至正二十七年(1367)张士诚被押解到达应天的中书省,李善长坐堂审问,士诚沉默不语。善长大声喝斥,士诚蔑视一声,说他狗仗人势,善长也泼口骂他该杀的盐枭。而后把他带去见元璋,士诚依然瞑目不语,元璋问他今日还有什么话说,士诚抗声说道:“有什么可说,天日照尔不照我。”元璋恼恨士诚桀骜不驯,派武士用弓弦将他勒死,时年四十七岁。
张士诚自至正十三年(1353)三十二岁与李伯升、潘原明、吕珍等十八弟兄起兵,势如狂飚,威震淮东,虽一度高邮受挫,然蹶而复起,很快占领苏、松、杭、嘉、湖最富有的地区,为各路割据势力所欣羡。但是东南财富之区没有成为士诚走向全国的根据地,而成为他割地自保、向元王朝要挟官爵的本钱,成为加速这支农民军享乐腐化的媒孳之剂。张士诚很快就不历战阵,甚至不理政事。对此朱元璋曾很为鄙视地说:“我诸事经心,言行法随,尚且有人欺蒙我。张九四终岁不出门,不理政事,岂不着人瞒?”张士诚的三个弟弟中以张士德最有才干,张士信最愚妄。大弟士义早死,二弟士德被擒,士诚安于享乐,就渐渐把政柄交给了三弟士信。
这个张士信骄奢淫逸,有后房姬妾百余人,叫以天魔之舞,园池中的采莲舟都是用沉檀木做成的。于是文臣武将起而效尤。一个个大起宅第,广占良田,修园池,蓄声妓。文恬武嬉,上下猜忌,谁也不肯为国事卖命出力。凡有战事,将领们当出者不出,邀取了官爵田宅,满足了欲望才怏怏上阵。在军阵则携娇载妓,欢宴歌舞。打了败仗,丧师失地,士诚与士信也不加过问,下次出征,仍用作统兵将领。什么深谋妙算,难逢机遇,克敌制胜,一切都视同儿戏。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为什么士诚对长兴、江阴、诸全等要塞的争夺,屡屡功败垂成,为什么在朱、陈、张的角逐中,张士诚表现得那样迟钝、颟顸和怯懦。
第四章 大踏步往皇帝宝座奔去三、勒死张士诚,皇帝之路又近了一步(5)
对张士诚用人行政的这些弊端,曾有不少人给以劝谏和批评。山阴杨维桢是东南大名士,张士诚屡屡招纳。维桢有感于他的诚意,便对他的国事提出忠告,其中说道:“阁下为将帅者,有生之心,无死之志;为守令者,有奉上之道,无恤下之政;为亲族姻党者,无禄养之法,有悻位之权;阁下又信佞为忠,信诈为直,信贪虐为廉良。拜敌求生,望敌先逃者,阁下皆礼之为好人,养之为大老。则死节之人少,卖国之人众矣。是非一谬,黑白俱紊,天下何自而治?及观阁下左右参议机密者,未见其针砭时弊,规进阁下于远大之域,以致使阁下丧失可为之时,可乘之势。阁下因习于小安而无长虑,岂不使东南豪杰寒心而却步!”士诚等喜好媚语而厌恶直言,竟弃而不用,以致身败名裂。
在这些佞悻之臣当中,有黄敬夫、蔡文彦、叶德新三参军为士信的三个心腹。他们蛊惑视听,把持政柄,更使政局窳败,上下离心。当时苏州有民谣云:“丞相(指张士信,时为江浙行省丞相)做事业,专靠黄、蔡、叶。一朝西风起,干瘪!”后来,黄、蔡、叶城陷被俘,朱元璋把他们腊成肉干,悬于苏州,以应“干瘪”之谣。
陈友谅、张士诚这些人,遭际天崩地裂、石破天惊的时代,从被社会所鄙视所轻蔑的卑贱者,成为统帅千军万马、使王侯将相威风扫地身遭灭顶之灾的风云人物。他们的事业不愧为英雄本色,他们的名字是应该用金字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他们的成就,他们的智慧和才能,比较起那些百十成群的草窃小寇,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如果把后者比作士丘荆棘,他们定然是泰山乔木。然而他们的狂飚扫地,昙花一现,也正不过是“为英雄驱除”,即为朱元璋最后消灭元王朝君临天下扫除了道路。比较起朱元璋,他们的战略战术、器局智慧,毕竟稍逊一筹,而终于成为朱元璋箭下之鬼、阶下之囚。
陈友谅、张士诚、刘福通等人既做了清道夫,又做了铺路石。踏着他们所杀出的条条血路,筑起的层层阶梯,朱元璋正在向皇帝的宝座大步走去。
第五章 皇帝轮流做,今儿到我家一、韩林儿船翻殒命,朱元璋坚辞帝位(1)
朱元璋开国定都筹备登基,是与苏湖战役围剿张士诚同时进行的。
至正二十六年(1356)八月初一,一方面为讨伐张士诚祭告大江之神,一方面拓展应天城的工程正式破土。
元璋吴国公和吴王宫殿都是借用元朝江南行御史台衙门。筹备登基,自然要建造新的宫殿。宫址选择关乎王朝气运长短,不可不慎,元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刘基。据堪舆风水家的说法,应天作为古老都城和重要都会,历朝以来,宫阙城邑迁徙无常,城隍、墩、堑随之开挖填塞,坑洼渠沼满眼皆是。因而地脉泄尽,王气难收。六朝定鼎建都所以奄忽不振,原因盖出于此。如果将此地完全抛弃,另觅新址,又恐怕这里街衢庐舍繁华之地,人情重迁。故而刘基决定将靠近西部长江的应天城向东拓展,延伸到钟山脚下,并填塞山南的燕雀湖,使它承受完胎而无泄漏,以葆王气。宫址就选择在背靠钟山的燕雀湖上。当时首要工程就是增筑新城。
到十二月初,湖州、杭州、绍兴等地依次平定,几十万大军包围苏州,如瓮中捉鳖,新城拓筑工程也基本告竣。宫殿的建造即将着手。
然而,越是向往那依稀可见的皇位,元璋那块小小的心病越是隐隐作痛。他虽然在讨张檄文中已斥骂了韩林儿、刘福通,但直到眼下仍然用的是龙凤年号,出文行令仍用“皇帝圣旨,吴王令旨”,皇帝也者,韩林儿是也。部下将帅都知道他们是韩林儿的臣属,韩林儿是他们的皇帝,而今朱元璋自己要做皇帝了,这个韩林儿如何处置呢?他似乎更佩服刘基当初不让救韩林儿的先见之明,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有当时的道理,也倒没有太多的懊悔。
当然也可以直接除掉韩林儿。但想到当年楚汉相争西楚霸王项羽毫不掩饰地杀死义帝,给刘邦一个吊民伐罪的口实,还落了个千秋骂名,就觉得不可太露骨,太鲁莽。最好的办法是干得干净利索,掩人耳目。
从滁州到应天,不能飞过长江,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