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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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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光又回到本子上。他发现他在无可奈何地坐着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也一直在写东
西,好象是自发的动作一样。而且笔迹也不是原来的那样歪歪斜斜的笨拙笔迹了。他的笔在
光滑的纸面上龙飞凤舞,用整齐的大写字母写着——

    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

    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半页纸。
    他禁不住感到一阵恐谎。其实并无必要,因为写这些具体的字并不比开始写日记这一行
为更加危险;但是有一阵子他真想把这些涂抹了的纸页撕了下来,就此作罢。
    但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这没有用。不论他是写打倒老大哥,还是他没有写,并
没有什么不同。不论他是继续写日记,还是他没有继续写,也没有什么不同。思想警察还是
会逮到他的。他已经犯了——即使他没有用笔写在纸上,也还是犯了的——包含一切其他罪
行的根本大罪。这明做思想罪。思想罪可不是能长期隐匿的。你可能暂时能躲避一阵,甚至
躲避几年,但他们迟早一定会逮到你。
    总是在夜里——逮捕总是在夜里进行的。突然在睡梦中惊醒,一只粗手捏着你的肩膀,
灯光直射你的眼睛,床边围着一圈凶狠的脸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举行审讯,不报道逮捕
消息,人就是这么销声匿迹了,而且总是在夜里。你的名字从登记册上除掉了,你做过的一
切事情的记录都除掉了,你的一度存在也给否定了,接着被遗忘了。你被取消,消灭了:通
常用的字眼是化为乌有(vaporized)。
    他忽然象神经病发作一样,开始匆忙地乱涂乱划起来:
    他们会枪毙我我不在乎他们会在我后脑勺打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们总是在后脑勺
给你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
    他在椅子上往后一靠,有点为自已感到难为情,放下了笔。接着他又胡乱地写起来。这
时外面传来一下敲门声。
    已经来了!他象只耗子似的坐着不动,满心希望不论是谁敲门,敲了一下就会走开。但
是没有,门又敲了一下。迟迟不去开门是最糟糕的事情。他的心怦怦的几乎要跳出来,但是
他的脸大概是出于长期的习惯却毫无表情。他站了起来,脚步沉重地向门走去。

第2节 



    温斯顿的手刚摸到门把就看到他的日记放在桌上没有合上,上面尽是写着打倒老大哥,
宇体之大,从房间另一头还看得很清楚。想不到怎么会这样蠢。但是,即使在慌里慌张之中
他也意识到,他不愿在墨迹未干之前就合上本子弄污乳白的纸张。
    他咬紧了牙关,打开了门。顿时全身感到一股暖流,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站在门外
的是一个面容苍白憔悴的女人,头发稀疏,满脸皱纹。
    “哦,同志,”她开始用一种疲倦的、带点呻吟的嗓子说,“我说我听到了你进门的声
音。你是不是能够过来帮我看一看我家厨房里的水池子?它好象堵塞了——”她是派逊斯太
太,同一层楼一个邻居的妻子。(“太太”这个称呼,党内是有点不赞成用的,随便谁,你
都得叫“同志”,但是对于有些妇女,你会不自觉地叫她们“太太”的。)她年约三十,但
外表却要老得多。你有这样的印象,好象她脸上的皱纹里嵌积着尘埃。温斯顿跟着她向过道
另一头走去。这种业余修理工作几乎每天都有,使人讨厌。胜利大厦是所老房子,大约在
1930年左右修建的,现在快要倒塌了。
    天花板上和墙上的灰泥不断地掉下来,每次霜冻,水管总是冻裂,一下雪屋顶就漏,暖
气如果不是由于节约而完全关闭,一般也只烧得半死不活。修理工作除非你自己能动手,否
则必须得到某个高高在上的委员会的同意,而这种委员会很可能拖上一两年不来理你,哪怕
是要修一扇玻璃窗。
    “正好托姆不在家,”派逊斯太太含含糊糊说。
    派逊斯家比温斯顿的大一些,另有一种阴暗的气氛.什么东西都有一种挤瘪打烂的样
子,好象这地方因刚才来过了一头乱跳乱蹦的巨兽一样。地板上到处尽是体育用品——曲棍
球棍、拳击手套、破足球、一条有汗迹的短裤向外翻着,桌子上是一堆脏碗碟和折了角的练
习本。墙上是青年团和少年侦察队的红旗和一幅巨大的老大哥画像。房间里同整所房子一
样,有一股必不可少的熬白菜味儿,但又夹着一股更刺鼻的汗臭味儿,你一闻就知道是这里
目前不在的一个人的汗臭,虽然你说不出为什么一闻就知道。在另一间屋子里,有人用一只
蜂窝和一张擦屁股纸当作喇叭在吹,配合着电幕上还在发出的军乐的调子。
    “那是孩子们,”派逊斯太大有点担心地向那扇房门看一眼。“他们今天没有出去。当
然罗——”她有一种话说半句又顿住的习惯。厨房里的水池几乎满得溢了出来,尽是发绿的
脏水,比烂白菜味儿还难闻。温斯顿弯下身去检查水管拐弯的接头处。他不愿用手,也不愿
弯下身去,因为那样总很容易引起他的咳嗽。派逊斯太太帮不上忙,只在一旁看着。
    “当然罗,要是托姆在家,他一下子就能修好的,”她说。
    “他喜欢干这种事。他的手十分灵巧,托姆就是这样。”
    派逊斯是温斯顿在真理部的同事。他是个身体发胖、头脑愚蠢、但在各方面都很活跃的
人,充满低能的热情——是属于那种完全不问一个为什么的忠诚的走卒,党依靠他们维持稳
定,甚至超过依靠思想警察。他三十五岁,刚刚恋恋不舍地脱离了青年团,在升到青年团以
前,他曾不管超龄多留在少年侦察队一年。他在部里担任一个低级职务,不需什么智力,但
在另一方面,他却是体育运动委员会和其他一切组织集体远足、自发示威、节约运动等一般
志愿活动的委员会的一个领导成员。他会一边抽着烟斗,一边安详地得意地告诉你,过去四
年来他每天晚上都出席邻里活动中心站的活动。他走到哪里,一股扑鼻的汗臭就跟到那里。
甚至在他走了以后,这股汗臭还留在那里,这成了他生活紧张的无言证明。
    “你有钳子吗?”温斯顿说,摸着接头处的螺帽。
    “钳子,”派逊斯太太说,马上拿不定主意起来。“我不知道,也许孩子们——”。
    孩子们冲进起居室的时候,有一阵脚步声和用蜂窝吹出的喇叭声。派逊斯太太把钳子送
来了。温斯顿放掉了脏水,厌恶地把堵住水管的一团头发取掉。他在自来水龙头下把手洗干
净,回到另外一间屋子里。
    “举起手来!”一个凶恶的声音叫道。
    有个面目英俊、外表凶狠的九岁男孩从桌子后面跳了出来,把一支玩具自动手枪对准着
他,旁边一个比他大约小两岁的妹妹也用一根木棍对着他,他们两人都穿着蓝短裤、灰衬
衫,带着红领巾,这是少年侦察队的制服。温斯顿把手举过脑袋,心神不安,因为那个男孩
的表情凶狠,好象不完全是一场游戏。
    “你是叛徒!”那男孩叫嚷道。“你是思想犯!你是欧亚国的特务!我要枪毙你,我要
灭绝你,我要送你去开盐矿!”
    他们两人突然在他身边跳着,叫着:“叛徒!”“思想犯!”
    那个小女孩的每一个动作都跟着她哥哥学。有点令人害怕的是,他们好象两只小虎犊,
很快就会长成吃人的猛兽。那个男孩目露凶光,显然有着要打倒和踢倒温斯顿的欲望,而且
他也意识到自己体格几乎已经长得够大,可以这么做了。温斯顿想,幸亏他手中的手枪不是
真的。
    派逊斯太太的眼光不安地从温斯顿转到了孩子们那里,又转了过来。起居室光线较好,
他很高兴地发现她脸上的皱纹里真的有尘埃。
    “他们真胡闹,”她说。“他们不能去看绞刑很失望,所以才这么闹。我太忙,没空带
他们去,托姆下班来不及。”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绞刑?”那个男孩声若洪钟地问。
    “要看绞刑!要看绞刑!”那个小女孩叫道,一边仍在蹦跳着。
    温斯顿记了起来,有几个犯了战争罪行的欧亚国俘虏这天晚上要在公园里处绞刑。这种
事情一个月发生一次,是大家都爱看的。孩子们总是吵着要带他们去看。他向派逊斯太太告
别,朝门口走去,但是他在外面过道上还没有走上六步,就有人用什么东西在他脖子后面痛
痛地揍了一下。好象有条烧红的铁丝刺进了他的肉里。他跳起来转过身去,只见派逊斯太太
在把她的儿子拖到屋里去,那个男孩正在把弹弓放进兜里去。
    关门的时候,那个男孩还在叫“果尔德施坦因!”但是最使温斯顿惊奇的,还是那个女
人发灰的脸上的无可奈何的恐惧。
    他回到自己屋子里以后,很快地走过电幕,在桌边重新坐下来,一边还摸着脖子。电幕
上的音乐停止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人的嗓子,在津津有味地朗读一篇关于刚刚在冰岛和法
罗群岛之间停泊的新式水上堡垒的武器装备的描述。
    他心中想,有这样的孩子,那个可怜的女人的日子一定过得够呛。再过一、两年,他们
就要日日夜夜地监视着她,看她有没有思想不纯的迹象。如今时世,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够
呛。最糟糕的是,通过象少年侦察队这样的组织,把他们有计划地变成了无法驾驭的小野
人,但是这却不会在他们中间产生任何反对党的控制的倾向。相反,他们崇拜党和党的一
切。唱歌、游行、旗帜、远足、木枪操练、高呼口号、崇拜老大哥——所有这一切对他们来
说都是非常好玩的事。
    他们的全部凶残本性都发泄出来,用在国家公敌,用在外国人、叛徒、破坏分子、思想
犯身上了。三十岁以上的人惧怕自己的孩子几乎是很普遍的事。这也不无理由,因为每星期
《泰晤士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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