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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居抬头盯着阵内,怀疑他是否还神志清醒,因为这实在不是普通人在面对持枪抢匪时会采取的行动。
“不准轻举妄动,给我乖乖坐下。”抢匪用手枪指着阵内。
一旁的中年妇人显得更为害怕,她发出一声悲鸣,身体不停地发抖,鸭居甚至怀疑她很有可能吓到失禁。他瞪着阵内,心想:都是你多此一举害的啦。阵内则是完全不加理会,最后犯人以手枪硬逼他再次坐下。
现场只剩一名抢匪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分钟,消失于另一间房间的抢匪及分店长迟迟未回。
在场所有人都很紧张,银行内一片死寂,安静到人质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外面的警察到底在搞什么鬼——鸭居心中已咒骂上百次了。他身旁的妇人低头不断啜泣,使气氛显得更为紧张压迫。
过了不久,传来一个声音让鸭居吓了一跳。起初鸭居以为是谁的低语或呻吟,结果都不是,而是一句句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歌声。鸭居往旁边一看,歌声的主人果然是阵内。他不在意脸上的面具,径自唱起歌来。
其他人质的视线全集中到他们这边来,突来的惊讶与困惑使鸭居觉得万分不好意思,很想把脸遮起来,但他随即想到自己脸上早已戴着面具。
鸭居一下子就听出是什么歌。这首曲子平稳却带有力量、纤细又美妙,正是披头四的歌。鸭居心想:这不就是保罗·麦卡尼在约翰·蓝侬离婚时所作的曲子吗?
阵内的声音跟保罗·麦卡尼实在非常相像,那有如现场重现的唱腔更令鸭居感到惊讶。
鸭居从未听过,阵内竟会如此遵照原曲内容演奏或诠释。
一回神,鸭居才发现自己已沉迷在阵内的歌声中。他相信其他人质也一样,说不定连那个留下来看守的矮小抢匪都沉醉其中。阵内的歌声如此美妙。既美妙又高明,甚至可用巧妙且狡狯来形容。
在没有扬声器及吉他的情况下阵内清唱着披头四的名曲,使得原本充塞在银行内的紧张气氛稍稍松缓了。不过他却突然不唱了。
这一停,使鸭居不由得“咦”了一声。
阵内瞪大眼睛问:“你怎么了吗?”
我还想再多听一会儿——这句话鸭居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改口问:“你干嘛突然唱起歌?”
阵内很不高兴地回答:“哼,我最讨厌那种哭哭啼啼的大人!”说完还瞄了那个中年妇人一眼。
“这跟披头四有什么关系?我实在搞不懂。”
抢匪生气地说:“你们给我安静一点。”不过口气听起来并没有很强硬。鸭居心想:对方大概也还沉浸在阵内的歌声余韵中吧。
阵内不耐烦地说:“之前我看过一部电影,里面有跟刚刚类似的场景。”
“什么样的场景?”
“就是用歌声来化解紧张的气氛啊。”
说实话,鸭居并不相信音乐具有治疗人心、鼓励他人的效果。由于鸭居常对阵内说娱乐不过就是娱乐,试图在娱乐当中寻求其他价值是很愚蠢的行为,因而阵内的回答着实令他感到相当意外。
鸭居一边问:“是哪部电影?”并一边想象那必定是一部描写人心纤细微妙之处的好电影,毕竟那是一部提到用音乐救人的电影嘛!
不料阵内以很不以为意的表情回答:“我记得那是……《鬼玩人》的第二部,应该就是《鬼玩人二》吧。”(注:《鬼玩人》系列电影由《蜘蛛人》的导演山姆·雷米执导。第一部为其学生时代的独立制作,如今被视为恐怖片经典之一。二、三部的风格则逐渐转为黑色幽默类型。)
“是喔。”鸭居耸耸肩。
不知何时,坐在鸭居身旁的妇女已不再哭泣。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名抢匪压着分店长回来。分店长缩紧了双肩、弓着身子,走起路来明显地很吃力,好像已疲惫不堪。
身材高大的抢匪对他的同伴耸了耸肩。“里面还躲了两个行员。”
分店长看起来相当害怕,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
“还有两个行员?那你怎么处置他们?”身材矮小的抢匪问。
“我拿枪威胁他们,用绳子把他们绑住,然后就丢在那间房间里。你这边没什么异状吧?”
矮小的抢匪回答:“嗯,没有。”他并未提及阵内唱歌一事,大概是他自己也在逞强,认为这不值一提吧。
分店长的双脚再次被绑起来,一旁戴着面具的行员将脸凑近分店长,好像在讲什么悄悄话似的,只是鸭居听不太清楚。
只听见一名抢匪以肯定的语气强调:“这表示我们总共有十四名人质。”
RANK·阶级
在那名青年自行提及此事之前,鸭居完全没发现到坐在那名中年妇人前面的他原来是个盲人。
对方被戴上面具之前,鸭居曾稍稍瞄到了他的长相,看来此人年纪应该跟自己相差无几。
鸭居对他那整洁的容貌留下了印象,头发短而整齐、下巴线条纤细,不见任何多余的脂肪或松垮迹象,虽谈不上帅气,不过给人一种很清爽的感觉。由于他戴着名牌凯文·克莱的流行款式太阳眼镜,所以鸭居主观认定那是他的装扮特色。“你不把太阳眼镜拿下来,没关系吗?”鸭居这样问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深刻的含意,只是觉得室内偏暗,一直戴着太阳眼镜岂不是会给自己造成麻烦吗?
结果这名青年男子一副很抱歉的样子低头说:“我的眼睛看不见。”
“眼睛?”
“我失明了。所以太阳眼镜有戴没戴都没差。”
“失明?”鸭居如鹦鹉学舌重复的话传入两名抢匪的耳里。高大的抢匪啧了一声,这一声咂嘴的意思相当易懂。随后抢匪大步走向这名青年,拿掉他脸上的面具后静静地摘下他的太阳眼镜,伸手在他眼前挥了几下,然后又将太阳眼镜戴回他脸上。虽不知是怎样判断的,不过抢匪好像同意这名青年自称失明的说法。
抢匪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恼。
鸭居认为可能是因为将这名视障青年作为人质让抢匪内心产生了罪恶感。也很可能是抢匪觉得这名全盲的人质只会给他们造成麻烦,因而不高兴。又或是因为对这名青年产生罪恶感等于是对视障者的一种变相歧视,抢匪因此自责。不管到底是因为哪种缘由,总之身材高大的抢匪脸上摆出了一脸嫌恶的神情,并开始跟同伴商量事情。
坐在鸭居旁边同为人质的那名妇人,也就是刚刚还因害怕而哭个不停的那个女人,以很平静的声音问:“你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青年也很平静地回答:“是的。”
“哎呀。”妇人的声音夹杂着感慨与惊讶。
“好棒喔,你是怎么办到的?”阵内从左边探出身来,发出不明就里的感叹,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佩服。他可能完全不晓得失去视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总之鸭居确信若是把阵内倒吊起来毒打一顿,顶多跑出“没礼貌”及“不知客气”这两个词而已。
失明的青年缓缓开口说:“你刚刚唱的那首歌还比较厉害一点呢,真的。”
鸭居也跟着问:“你真的看不到吗?”
他很平静地回答:“嗯,完全看不到。就像现在,我明明亲身体会了如此特殊的事,却什么也看不到,真令我扼腕。”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逞强,他那沉稳的语调令人想到毫无风浪的大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明的?”中年妇人的声音中满是教人感到滑稽的亲切。
“从我出生开始。”青年的声音很温柔。“打从我诞生到世上,我就失明了。”
“真是不得了啊。”妇女回答。
鸭居差点笑出来。这名女人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害他拼命咬着嘴唇忍住笑意。这名不靠视力走过将近二十年时光的青年现在肯定不觉得目不能视是件很“不得了”的事。鸭居觉得所有人质脸上戴着蠢到不行的面具、双手双脚被反绑的状况还比较“不得了”一点哩。
鸭居将脸凑近青年,小声地问:“你不会讨厌别人拿你的视力当话题吗?绝大多数的人都想拿自己跟他人比较,像是因为你失明就觉得自己比你厉害或是不如你……”
他微笑着回答:“有时会觉得讨厌,有时不会。不过,不管是我失明的事也好,还是因为某些无聊的理由被他人任意比较也罢,这些我都已经习惯了。”
GONG·钟声
分店长突然像毛毛虫般扭动身体,企图站起来。他可能认为讲话得站起来讲才行。
随后他说:“能否请你们放了客人呢?这样比较好。”
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鸭居并未感动到流泪,他只是很惊讶地仔细观察着分店长那戴着面具的侧脸。
两名抢匪没有立即回答。他们在柜台前来回踱步,并未同意分店长的意见,却也没有发怒。
不知时机算好或不好,此时电话响起。规律的铃声回荡在银行内,几名人质抬起头,另外几名人质则是身子为之一震。
鸭居直觉地认为这通电话是开始的信号,也就是宣告警察与抢匪之间的比赛正式开始的钟声。
抢匪依然戴着口罩,走近柜台并拿起电话将话筒贴近耳朵,听完警方的话之后答道:“人质平安无事,只要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就会放人质离开。”隔着口罩,抢匪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晰。“什么要求?这我们会做进一步的指示,你们乖乖等着吧。”说完后,抢匪粗暴地将话筒挂上。
之后这两名抢匪并肩站到鸭居等人面前,光看那变红的耳朵就可知道高大的抢匪的脸色一定也涨红了。“如果敢轻举妄动,我就开枪打死你们。”听起来他像是边舔唇边讲出这句话。
“你们只要乖乖坐好,我们就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是想拿钱走人,懂吧?”矮小的抢匪的这句话,宛如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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