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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恭敬地轻轻把照片放回死者原先装照片的衣袋,然后又坐下来等医生回
来。
时间过得很慢,至少对这位等人的小伙子来说是这样。他刚想起一件事:他
答应过父亲六点钟晚祷时演奏风琴,但现在已经是六点差十分了。当然,父亲会
理解这种情况,但同时他认为自己如果请医生去送个口讯就好了。托马斯·琼斯
牧师是个极其神经质的人,特别爱大惊小怪。每当他一小题大作,他的消化器官
就出毛病,就要遭受坐卧不安的痛苦。虽然博比认为父亲是个令人同情的老笨
蛋,但仍然极为喜欢他。反过来说,托马斯牧师认为自己的四儿子也是个令人同
情的小笨蛋,而且他对博比的谋求上进缺乏耐心。
“这可怜的老父亲,”博比想道,“他一定正在坐卧不安。他简直不知道是
开始晚祷呢还是不开始。他会等到肚子痛了才罢休,到后来不能吃晚饭。他不明
白我不会叫他失望的,除非碰到特别不可避免的事。即使这样,又有什么要紧
呢?但他从不明白。人过了五十岁就不具有什么见识,他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
事操心得要命。我看他们受的教育全是错的,现在他们不能自拔。可怜的老爸
爸,他的见识还不如一只小鸡!”
他坐在那儿,带着爱与怒混杂的感情想着父亲。他觉得他的生活是对父亲奇
特观念的一种长久的牺牲。而从琼斯先生这方来说,被年轻的一代误解或说三道
四,同样似乎也是一种长久的牺牲。所以说,在同一问题上的观念存在分歧。
医生去的时间太长了!此时他早该回来了。
博比站起来不高兴地跺跺脚。这时他听见上面有动静,就抬头望去,谢天谢
地有救了,再也不需要他守候了。但来人不是医生,而是个他不认识的穿高尔夫
运动衣的男子。
“喂,”来人问,“出什么事了?发生意外了吗?我能帮忙吗?”
这人身材高大,声调悦耳。博比看不清他的模样,因为现在已近黄昏。
博比把发生的事讲述了一遍,来人同时在发表受了惊骇的评论。
“我不能帮忙做点什么吗?”他问,“去求救了吗?”
博比说救援还在路上,并问对方是否看到有人到来的迹象。
“目前没有。”
“是这样,”博比接着说,“我六点钟有个约会。”
“而你不愿意离开……”
“是的,我很不愿意,”博比说,“我是说,这个可怜的家伙死了,当然,
我们做不了什么事,不过仍然……”他停止往下说,跟平时一样,发现很难用语
言表达混乱不堪的思绪。
但对方似乎很理解。
“我明白了,”他说,“好吧,我下来,就是说,如果我可以找到路,我会
待在这里等那些人赶来。”
“哦,你会吗?”博比感激地说,“是这样,等我的是我父亲。他真的并不
坏,杂事把他弄得很烦。你看得见路吗?往左走一点,现在往右,行了。路真的
不难走了。”
他指着方向给对方鼓劲,后来两人面对面地站在这块狭窄的高地上。来人年
约三十五岁,面部表情有点优柔寡断,好像戴了只单片眼镜,留着少许口须。
“我在这儿是个生人,”他解释说,“我名叫巴辛顿—弗伦奇,来这儿找间
房子。哎呀,发生了可怕的事呀!他在悬崖边走过头了?”
博比点点头,说:“雾升上来了,这条小路有点危险。好,再见!非常感
谢。我得赶紧走了,你真太好了。”
“没关系,”来人提出异议说,“谁都会这样做的。总不能留这个可怜的人
躺在这儿,啊,我是说,不管怎么说都不合适。”
博比爬上陡峭的山路,到了山顶,他向那人挥了挥手,然后敏捷地穿过林
子。为节省时间,免得绕道走临街的大门,他跃过了教堂的院墙。不料此一举动
被牧师从礼拜堂的窗户看得清清楚楚,牧师内心十分不满。
时间已是六点过五分了,钟还在鸣着。
解释和指责推迟到晚祷之后。博比一声不吭,坐在椅上演奏古风琴。联想刚
才那一幕,他的手指奏出了肖邦的葬礼进行曲。
晚祷后,牧师悲哀大于愤怒地(正如他特意指出的那样)教训起儿子来。
“要是你不能正正经经做一件事,我亲爱的博比,”他说,“那就最好不
做。我知道你和你所有的年轻朋友似乎都毫无时间观念,但对于上帝,我们是不
能等待的。你是自愿提出演奏风琴的,我并没有强迫你,相反,你这个窝囊废,
却宁愿去玩游戏……”
博比想,最好在父亲大怒之前打断他的话。
“对不起,爸爸。”他兴致勃勃地说,因为他的习惯与受指责的起因无关。
“这次不是我的错,我在看护一个死人。”
“你在干什么?”
“看护一个摔下悬崖的受难者。你是知道的,断崖正靠着打第十七杆球的地
方。当时起了点雾,他肯定对直走过了头就摔下去了。”
“老天爷,”牧师叫了起来,“多惨呀!他当时死了吗?”
“没有。他失去了知觉。托马斯医生刚离开,他就死了。我当然觉得应该待
在那儿,总不能扔下他不管。后来又来了一个人,我就把主要守灵人的活儿传递
给他,尽快地撒腿跑回来了。”
牧师叹了口气。
“唉,我亲爱的博比,”他说,“没有什么事会震动你那铁石心肠吧?这事
使我感到无言表达的悲痛。这个时候,你已经面对了死亡,一种突然而至的死
亡,但你还能对这开玩笑!你简直无动于衷,无论如何庄重,如何神圣的事,对
你们这代人来说都不过是个玩笑。”
博比挪了挪脚。
当然了,如果他父亲不能明白那件他强烈感受到才开玩笑的事,唉,他父亲
不可能明白:那不是可以解释清楚的一件事。悲惨的死亡出现在他面前,他还得
毅然不动。但你还能指望什么呢?五十多岁的人对什么事都根本不会理解。他们
的观念特别极端。“我想是战争,”博比的想法很实际,“战争使他们焦躁不
安,他们此后不再了解世事。”他为父亲感到羞耻,很替他难过。
“对不起,爸爸。”他带着没法解释的明确眼神说。
牧师也为儿子感到难过,他神色局促,但又为儿子感到羞耻。这孩子对生活
的严肃性毫无概念,连他的道歉也是既轻率又无悔意。
他俩一起往住所走去,互相都在努力找理由原谅对方。
牧师想:“我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博比会找到事做……”
博比想:“我真不知道我还能在这儿挺多久……”
但他俩都互相深深地挚爱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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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专区(christie。soim)
悬崖上的谋杀—第三章
第三章 铁路旅行
博比没有明白他的奇遇的直接后果。第二天早上,他动身进城,去同一位想
开车行的朋友会面,那位朋友认为博比的合伙也许极有价值。
用了两天把事情安排得使人人都满意后,博比乘十一点三十分的火车回家。
他确实赶上了车,只是时间太紧。他赶到帕丁顿时已是十一点二十八分了。他急
匆匆冲过地道,在列车缓缓启动时冲上三号站台,跃上看见的第一节车厢,不顾
近在身后的检票员和搬运工的愤怒。
扭开车门,他手脚并用地跌了进去。车门被手脚灵敏的搬运工砰地一声关
上。博比此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车厢里惟一的乘客。
这是头等车厢,面对车头一方的角落里坐着一位正在抽烟的皮肤黑黑的姑
娘。她身穿红裙子绿上装,头戴一顶天蓝色的贝雷帽,除去长相有点像街头手风
琴师身边的猴子外(她长了一双神色悲哀的黑眼睛,脸上皮肤起皱),她还是显
著地引人注目。
博比刚准备开口道歉便突然中止。
“啊,是你呀,弗兰基!”他说,“很久不见你了。”
“啊,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