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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林治帮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进院同潘秀英男人金得义哥呀弟呀寒暄几句,说我找潘秀英有事商量就弃下正准备下田的金得义大摇大摆进 屋。因为有三天前那句玩笑话,潘秀英看见林治帮时,慌得小女孩似的东一手西一脚,两人照面她竟满脸通红,平时流利的口齿顿时变得嚅嗫 ,你……你,你来了快坐。
林治帮久经沙场的大将似的泰然自若毫无惶悚,他进门稳稳当当坐下来,而后摸出随身带的红双喜,说还不招待火柴,怎么麻了爪了,俺又不 是虎豹。潘秀英足足十分钟没有说出一句得体的话,炕上一把地下一把打扫卫生,说来也不提前告一声,让我把家收拾得干净一点。林治帮笑 了,说你当我来相亲看家,只你人干净就中。这么说潘秀英更没了言辞,很久才缓过神来,用一种极柔和极迟疑的口气说,书记,你,你真想 作个纪念?林治帮说,我什么时候也没说过假话。潘秀英说,那咱……我一点没有准备。林治帮说,什么准备也不要,咱开板就来。潘秀英惊 诧地看着老书记,心想你怎么变得这么凶猛,是不是吃错了药?这时,林治帮掐灭烟头,吁一口长气,说潘秀英可千万别当真,你真以为我是圈 里那猪,我今天找你来,是要跟你说些掏心窝的话。
潘秀英目光柔和下来,刚才那片紧张中闪出来的羞怯的云朵立时隐了回去,她说你可从来没跟我掏心窝子啊。
林治帮说我其实从来都想向你掏心窝子,可是你知道你是谁?你是咱山庄三十多年来众手捧出来的月亮星星,我是谁?我是翻上几页就漏了白板 的劣质书。
潘秀英说可别那么说,我也是昨日黄花,我都老成什么样了。
林治帮说你是老了,三十年前你那两条大辫在山上一甩,多少男人被缠倒啊,可你现在在咱山庄威信不老。这几天我就寻思,威信是什么?是 咱水库里流不完的水,是咱姑嫂石篷上挖不走的马蹄印儿,你在咱山庄蓄了水,踩下了蹄印!可我什么都没有。
潘秀英说这说哪去了,你是咱山庄书记,你的威信是顶在帽沿上明摆着的。
林治帮说你说得对,是顶在帽沿上的,可是帽子摘了就什么也不是了。潘秀英,这些天我就寻思,我不要了这帽沿上的东西,我不干了,我也 像你那样,不靠权力,靠一副热心肠,在歇马山庄这块地上踩上自个的脚印。
潘秀英被林治帮劈头盖脑一番话说得心里滚热。林治帮这么看重自己她一点都不知道。三十多年,她确是靠着一副热辣辣的心肠走门串户帮东 帮西,那年为姑娘,前川刘春茂的儿子难产死了,她夜里偷跑到二十里外一个叫崔接生的女人家跟学接生,从此,山庄所有女人生孩子她都包 下来,不分昼夜。她帮大家从不计较得失,年岁一长山庄人感情上过意不去,三斤糖二斤果子送上门来,她也从不让人空着回去。为村人“扶 丧”得过一些孝布,赶上谁家孩子百日生日她又自制一件兜兜绣上红花送出去,祝贺孩子好养活。她这么做着,没想得什么威信踩什么蹄印, 只是一种情愿一种快乐,她在这么做的时候是无比快乐的。这些年田分给个人工归了自己,她给大伙做事的人情厚了,许多人街上撞到,送来 眼气的话语,说潘秀英比谁都好,不出山庄,就能混上好日子,她没高兴也没不高兴,这是命,是老天给了她这份东西没有办法。经林治帮一 说她才知道,这是蓄来的水踩出的印,这是修来的威信。潘秀英感激地看着村书记,心想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对世事有自己的眼光和看法。 她说你的意思是想不当村干部了?林治帮说是,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想法的人,我想倒给小青年干吧,老早倒位子没准也是往水库里蓄水,这水 自个受益大伙也受益,你说是吗?
潘秀英看着言语平实却句句真话的林治帮,说老哥你说的有理,这么说我也不想干那个大嫂主任了,倒给别人干吧。我原先还怕你家小青回来 顶了我的角,其实就应该让她顶,你说呢?她学的招法新,定是比我强,干脆别让她留在外边,回咱山庄。林治帮叹了口气,语调突然变重,说 我可不希望她回来,那孩子娇性,干不出你那影响,再说啦,她要回来,山庄人还不说我以权谋私?潘秀英急了,说,这是往咱水库蓄水,大伙 受益,什么以权谋私,到时我去跟大伙讲。
说着日影升上房顶,室内明亮开来,不似一早那么羞涩。见已近晌午,林治帮慢慢站起来,看着脸上挤满皱纹的潘秀英,说看来这些年我跟你 话说得太少咧,不过也好,出不了动静……老了老了,我还是把心窝话掏给你,你就知道你在我林治帮心里的位置,就像你脸上的褶子,是日 子刻下来的。
见林治帮要走,潘秀英有些不舍,说吃过饭走嘛,听你讲话心窝里热火,你不说作个纪念吗?在这吃饭留个纪念。林治帮说和你说话就是纪念 ,你不用拴住我那玩意儿,拴住我的嘴巴比那玩意儿值钱。潘秀英挤满鱼尾纹的脸漫上一丝不好意思,她说其实什么纪念我都想要。林治帮突 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哎唷差点忘了,国庆节咱村出节目,咱俩上镇唱个歌儿,扭个秧歌。
林治帮一步步挪出院子。当林治帮走出潘秀英家院门,走进地边的林子里,看见潘秀英还在门口直直的张望,一种胜利的喜悦蓦地水似的流遍 他的全身。这多少天辗转反侧运筹在胸的计划终于由一句玩笑顺利起始,一句真话圆满完成。那个拴字的介入实在是天意的成全。然而,当他 走上歇马山坡,看到洼处一片一片绿油油的田野,他的心上有种乱糟糟塞了草须似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因一桩计划的顺利实施,让他真正看到 了自己在歇马山庄威风的落地,还是因为他再度看到自己六年以前在城市那些年来的狡猾再度显现。
吃过午饭,林治帮省去了午间小憩,紧锣密鼓实施他计划的第二个步骤。他到治亮小店买了两瓶酒两盒罐头——他在买罐头时没有注意治亮那 暗淡的眼神儿,自顾默默地打包默默地记账默默地离开。通往目的地的路线必经歇马山庄村部,林治帮上路恍如平时上班一样走道。坐落在库 区东北凹地的村部和村小学毗邻,被一排绿树怀抱,远望好像城里孩子玩的积木,这就是歇马山庄的上流社会。好些年以前文化大革命、知青 下乡,批这个批那个,这里作为国家的末梢神经,曾经没衷一时地喧闹、翻腾,那时村里人觉得进出这里的大队干部像有好几个妈的孩子倍受宠爱,而平民百姓则是没妈的孩子。 因为大队干部掌管着招工、当兵、批地等一应热门权力,山庄人敬大队干部就像敬宗谱上的祖宗。这些年地分了,权力下放了,原来叫作大队 的村部没有了往日的喧闹翻腾,却因为分地分义务工收税收费一些与国家血脉有关的琐事,更因为一年下来还有几千块钱工钱,依然是山庄人 嘴里念着心里想着的上流社会。林治帮能在弃城返乡之后,一步踏入山庄的上流社会,与一个人的相助有着秘不可宣的联系,那人是歇马山庄 的铁杆贫下中农,叫唐义贵。唐义贵一小讨饭出身,七岁给地主扛活,他的讨饭与林治帮的讨饭因为有着解放前解放后背景的区别,文革前后 一直受到党的信任和重用。十几年受压迫,脸朝黄土背朝天,十几年受重用,昂首挺胸。十几年脱产的大队书记一下子分产到户,自己需要下 地,一张生着疮疤的紫茄老脸满是阴霾,但他一辈子听党的话,相信党总是对的,对党没有半句牢骚。只是他的地比别人的地杂草多,他的谷 子比别人谷子米粒浅。林治帮欲从城里返回相中村书记这个位置之后,把唐义贵从家史到革命史横里竖里翻看,终是没有翻出丁点毛病,情急 之下拿出城里闯天下的本事走动乡政府乡人大。出乎意料,乡人大主任上村上找唐义贵谈,老人痛痛快快让位,说中,只要苦孩子出身,我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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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
一个老人因为对时代背景的模糊,也因为对党的深信不疑让位给林治帮,召集老党员和参政意识并不很强的群众代表开了一天的会,强调只有 贫苦人才能翻身做主人的意义。而事过之后,林治帮当选,他提着礼物到唐义贵家,白昼里义正辞严的唐义贵,竟把头低进裤裆半晌不语,林 治帮以为他已知道此前做的手脚,心情十分不安连声叫着老哥,却只见他缓缓抬起头来,布满血丝的双眼已被老泪淹没成雨后的湖泊。林治帮 从混浊的湖泊掩映的那弯月牙中,看到的是对故去的人生光景的留恋,对退出歇马山庄上流社会的挖骨剜肉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