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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堂书话-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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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人。这《儿童故事》的编述者翟显亭先生即是其一。给儿童编述故事已
是胜业,而其编述的方法尤可佩服。编述童话有两件大困难,其一是材料的
选择,其二是语句的安排,这是给儿童吃的东西,要他们吃了有滋味,好消
化,不是大人的标准所能代为决定的。两年前我曾翻译几篇儿童剧,便很尝
过这种困难。我第一怀疑所选的能否受到儿童的爱顾,觉得没有什么把握。
其次,“我所最不满意的是,原本句句是意思明白文句自然,一经我写出来


便往往变成生硬别扭的句子,无论怎样总弄不好,这是十分对不起小朋友的
事。我的希望是满天下有经验的父师肯出来帮一下子,仿佛徘难解纷的侠客
似的,便是在这些地方肯毅然决然的加以斧削,使得儿童更易了解。”去年
买到英国新出的《安特路阑的动物故事》,系选自阑氏两本故事集中,共五
十二篇,小引云,“编这册书的时候,将全部动物故事凡百十一篇都交给一
个十岁的小姑娘,请她读过之后每篇给一个分数,表示她喜欢的程度。总数
算是十分,凡是她所打分数在七分半以上者才选录在这里边。”这个办法我
觉得顶好。翟先生所录的十篇故事却正是用同样方法试验过的,这在中国恐
怕是得未曾有罢。有孔德学校和市立小学的许多小朋友们肯做考官,给过及
格的分数,那是天下最可靠的事,比我们老人话靠得住多了,我在这里无须
多话,只是来证明这件事实实在在是如此而已。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二日,记于北平。

□1934年 
12月 
26日刊《大公报》,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古音系研究序

建功将刊其所著《古音系研究》,不佞即答应为作序。但是,我怎么可
以给建功作序呢?盖建功绩学多才艺,而其所专攻者则为声韵之学,在不佞
听之茫然,常与玄同建功戏语称之为未来派者也。虽然,我与建功相识十年
矣,自民六由中学教员混入大学,十七八年间所见海内贤俊不可胜数,但因
同学的关系而相熟识,至今往来谈笑通询者才四五人耳,建功其一也。此诸
公有所作述,我乌得不论懂得与否而题记之,故今日之事志在必写,虽或建
功力求勿写而亦不可得也。

民国前四年曾在东京《民报》社从太炎先生听讲《说文解字》。那时我
的志愿只是想懂点“小学”罢了,而且兴趣也单在形体训诂一方面,对于音
学就是那么茫然。一九0一年我考进江南水师学堂,及读英文稍进,辄发给
马孙(C。P。Mason)的英文法,我所得者为第四十版,同学多嫌其旧,我则颇
喜其有趣味,如主(Lord)字古文为管面包者(hlaford),主妇(Lady)字
为捏面包者(hlaefdige),最初即从此书中看来。一九0四年严复的《英文
汉诂》出版,亦是我所爱读书之一,其实即以马孙为底本,唯译语多古雅可
喜耳。以后常读此类书,斯威忒(H。Sweet)、叶斯伯生(C。Jespersen)的
文法,威克莱(E。Weekley)、斯密斯(L。P。Smith)的英语诸书,近来还在
看巴菲耳特(O。Barfield)的《英字中的历史》以消遣。因此我与文字之学
并不是全无情分的,不过我的兴味盖多在其与民俗学接触的边沿一部分,与
纯正的文字学故不甚相近也。日本《言语志丛刊》的发刊趣旨中云,在言语
的发达与变迁里反映出民族的生活,我所喜欢的就只是这一点。我最爱丛刊
中柳田国男氏的《蜗牛考》,他说明蜗牛古名“都布利”(tsuburi)与草囤
“都具拉”(tsugura)的关系,觉得很有意思。越中多以草囤暖茶,或冬日
坐小儿,称曰囤窠,这个制法的确与蜗牛壳是颇相像的。书中又讲到水马儿
的名称,这在所著《民间传承论》第八章言语艺术项下说得更是简要,今抄
录于下:

命名者多是小孩,这是很有趣的事。多采集些来看,有好多是保姆或老人替小孩所
定的名称,大概多是有孩子气的,而且这也就是很好的名字。例如东京称为“饧糖仔”(amemb 
ō,即水马儿)的虫,各地方言不同,搜集来看就可明白命名者都是小孩,特别有意思的
是并不根据虫的外形或其行走的状态,却多因了它的味道或气息给它取名字。“卖盐的”
(shiōuri),“卖盐大哥”(shiō 
uritarō)。“盐店老板”(shioya)这些名称都因为
放到口里有点咸味而起的。“饧糖仔”,“卖糖的”(ameūri),“凝煎”(giōsen,即
地黄煎,一种药糖),这大约因为虫的气味有点像饧糖吧。这样的名字大人是未必会取的。
水澄虫(mizusumashi,即豉虫)也有许多小孩似的方言名字,这又大抵是说写或洗,多
因虫的举动而加上去的。如“写字虫”(jikakimushi),“伊吕波虫”(irohamushi,
犹云“天地玄黄虫”,意即“写字”),“洗碗的”(Wanārai),“洗木碗的”(gokiarai),
这些名称分散在各地方,是可以注意的事,“拌糍团的”(Kaimochikaki)的名字则盖是
由于虫的右转的运动而起的了。”《蜗牛考》中关于这个名称有说明云:“从写(Kaku)
这字,小人们的想象便直跑到糍团(Kaimochi)去。实在这虫的旋转,的确也有足以使他
想起母姊那么搅拌米食的手势的地方。
这是颇有趣味的例,只可惜经过重译外国语便失了原有的香味,假如对

于名物又稍生疏,那就更没有什么意思。在中国这种例原亦不少,我常想到
那蠼螋,我们乡间称作“其休”,殆即原名的转变,他处名钱串子,或云钱


龙,则是从形状得来的名字。又如《尔雅》云科斗活东,北京称虾蟆骨突儿,
吾乡云虾蟆温,科斗与活东似即一语,骨突与科斗亦不无关系,至虾蟆温之
温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不能知道。虾蟆骨突儿这个字的语感我很喜欢,觉得很
能表现那小动物的印象,一方面又联想到夜叉们手里的骨朵,我们平常吃的
酱疙瘩和疙瘩汤,不伦不类地牵连出许多东西来。

不过要弄这一类的学问也是很不容易,不但是对于民俗的兴趣,还得有
言语学的知识,这才能够求其转变流衍,从里边去看出国民生活的反映。我
正是一个白吃现成饭的,眼看着人家火耕而水耨,种出谷子来时讨来磨粉做
糕吃,实在是惭愧得很。但是,我总是知惭愧的,知道这谷子是农夫所种而
非出于蒲包,因此对于未来派之学术虽然有似敬畏却亦实在未敢菲薄者也。

昔者建功作《科斗说音》,盖可与程瑶田之《果赢转语记》相比,唯深
通言语声音转变之理者始能为之耳。《古音系研究》六篇,又建功本其多年
攻治教学之所得,写为一卷书,在音学上自成一家之言,而治方言考名物者
亦实资此为钥牡者也。我于声韵之学不敢赞一辞,但愿为建功进一言,理论
与应用相得而益彰,致力于“声明”愿仍无忘“风物”之检讨,将来再由音
说到科斗,则于文字学民俗学二者同受其惠施矣。是为序。

中华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记于北平苦茶庵中。

〔附记〕俞曲园先生《茶香室三抄》卷二十九云:“褚人获《坚匏集》
云,禽名山和尚,即山鹊也。滇中有虫名水秀才。杨升庵《鹧鸪天》云,弹
声林鸟山和尚,写字寒虫水秀才。水秀才状如蚊而大,游泳水面,池中多有
之。按此虫所在皆有,不独滇中也。”水秀才即取其写字之意,但此非指豉
虫,乃是水马耳。

(五月二十四日记)

□1935年 
2月刊《文饭小品》创刊号,署名周作人
□收入《苦茶随笔》

画廊集序*

说到画廊,第一令人想起希腊哲人中间的那画廊派,即所谓斯多噶派
(Stoikoi)是也。他们的师父是从古地恩来的什农(Zenon),因为在亚坡
隆庙的画廊(Stoapoikile)间讲学,故得此名。吉地恩属于拘布洛斯,也是
爱神亚孚洛迭德的治下,这位老师却跑到多猫头鹰的雅典去侍奉智慧,实在
是很可佩服的。这派主张顺应自然的生活,而人有理性,有自然的幸福的生
活,即在具备合理的德性,由聪明以及勇敢中庸公平,达到宁静无欲的境地。
忘记是谁了,有一个西洋人说过,古代已有斯多噶派伊壁鸠鲁派那样的高尚
的道德宗教,胜过基督教多矣,可惜后来中绝了。本来我对于希腊之基督化
很有一种偏见,觉得不喜欢,画廊派的神灭论与其坚苦卓绝的风气却很中我
的意,但是老实说他们的消灭也是不可免的,因为他们似乎太是为贤者说法
了,而大众所需要的并不是这些,乃正是他们所反对的烦恼(Pathos),即
一切乐、欲、忧、惧是也。所以无论精舍书院中讲的什么甚深妙义,结果总
只是几个人的言行与几卷书之遗留,大众还是各行其是,举行亚陀尼斯、迭
阿女索斯、耶稣等再生的神之崇拜,各样地演出一部迎春的古悲剧,先号而
后笑。这种事情原也可以理解,而且我再说一遍,这是无可免的,画廊派之
死亦正是自然的吧,不过,这总值得我们时时的想起,他们的思想与生活也
有很多可以佩服的地方。

其次因说到画廊而想起的是张挂着许多字画的那画棚。新近恰好是旧历
乙亥的新年,这二十多天里北平市上很是热闹,正与半夜所放爆仗之多为正
比例,厂甸摆出好多好多的摊,有卖珠宝、古董的,也有卖风筝、空钟、倒
拽气、糖壶卢的,有卖书籍的书摊,又有卖字画的用芦席盖成的大画棚。今
年的芦席棚实在不少,比去年恐怕总要多过一半,可以说从师范大学门口一
直盖到和平门外的铁路边吧。虽然我今年不曾进去窥探,从前却是看过的,
所以知道些里边的情形。老老实实的说,我对于字画的好坏不曾懂得一毫分,
要叫我看了这些硬加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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