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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多月,才绕到江西省城,挂单在塔下寺,休息了三天。然后走德安县,游历了庐山,参拜了归宗、开先、五乳等古刹。
一日,来到了万松庵,天色垂暮,我们敲门借单,庵中之僧见了我们怒气冲冲,闭门不准挂单。天渐渐黑尽,明星朗照。见路边大石下有一丈多空间。我们三人进去,在蒲团上打坐。一会儿寺门又开了,那个僧人又来驱赶。我们自叹无缘,反而怜悯那人太愚痴,权当作没听见,强坐了一夜。东方将晓,三人起身顺路而行,到了豆叶坪,吃了早食,接着游历了晒谷石、仰天坪和金竹坪,太阳将要西下时,到了东林寺挂单。寺内的禅堂在后面,云水堂只有三间,冷落不堪,荒草有一尺多高,墙塌瓦脱,门窗都无遮挡。寺中有一无梁殿,进去礼佛后,只见尘灰厚积,鸽雀之粪秽污,就与成拙打扫干净,把蒲团放在佛像左侧,商量在此念佛一夜,才不虚到此古白莲社一遭。谁知当家僧从里面走出来,指责我们不先禀告执事,就私自住到大殿里,厉声诃斥,不准住宿,一直赶到山门。一位住在那里的化主老僧留我们吃饭住宿。那位当家僧又来责备老僧,还用水泼地,不让我们坐卧。我们三人就谢别了老僧,走出山门。我对成拙和觉心说,多生多世以来,一定和那位当家僧种了不如意业因,今天该受还报,应当把他看作善知识,帮助我们成就忍辱行,千万不能起怨恨心。但这时又找不到栖身之处。成拙说:“刚才来的时候,曾见下面路旁有一稠密树林,可以去那里住一夜。我们就下去寻找那片树林,却是一个古墓。三人放下蒲团,席地而坐。旷野空荡荡寂静无声,又无月色。坐到初夜时分,忽听一声:“抓住他啊!”四下里也一齐喊起来:“抓贼啊!”我对成拙觉心说:“如果他们追来下毒手,不分青红皂白,就是我们的定业了。”待到天明,远处传来差马的铃声,才知道外面是大路,心里才稍稍安定。三人走出树林,见田中有人在劳作,上前询问,为何昨夜四处齐声喊叫,他说:“现在田中麦子熟了,防人来偷,齐声喊叫是吓唬盗贼。”我们三人大笑起来。
我们到西林寺参拜,过了一宿。次日到了九江府,太阳已沉西,城外各庵都拒不留歇,说是地方上严禁外人留宿,让我们过江去,那里可以住。我们只得忍饥渡江。船到江心,渡船工要钱,我把捆脚带解下来给他。同渡人中有一道人见此情景,替我们付了船钱。登岸以后,向旁边的人打听附近有无投宿之处?答说近处没有庵堂,顺着江堤下去七十里,到凿港,地名叫五祖离母墩,有一座茶庵接待僧人。我对成拙、觉心说:“咱们被人骗了。前面的茶庵又远,西南风又刮得紧,只好勉力快走,不要在这里犹豫停留了。”三人顶着烈风,掩着口面,在月下急走,后半夜才赶到。敲门求宿,幸亏主持僧道心慈悲,马上起来开门,请我们进去,询问为何深夜行路,我们说了详情。他感叹行脚之苦,高兴地为我们烹茶。我赞叹道,若不去九江的庵堂,怎能显出这里的道心呢!第二天早食之后,向他了解前去一路如何走,才知道一路上各个祖庭殿宇都颓败了,幸亏三昧老和尚把它们修茸一新,所以想前去随喜参礼。就出发去黄梅县,登破额山,参礼四祖道场,又再到冯茂山,参礼五祖道场;上高山寺,礼净鉴祖师道场;过铃铛岭至老寺,礼千岁宝掌祖师道场;往潜山县,礼三祖道场;到青阳县,朝九华山。从大殿下望,有一庵,就前去挂单投宿,但不供晚餐。第二天早上,我们坐在那里很久,等候早餐,见主持僧来说:“庵中淡薄没有财力,只安空单,不供斋饭。可去房头那里化斋饭吃。”我对二位道友说:“房头是荤厨,哪里会有净食,到别处去吧!”三人随即上殿礼拜了菩萨,空着肚子下山。走了十多里,到一宿庵,才吃了点东西。
来到太平府,听说融悟法师在青山寺讲《法华经》,离府城不远。我们欣然问路前去,到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当家僧见我们都是杖笠蒲团,不给安单。求之再四,他见天晚难行,就叫人把我们带出山门外,在路旁一个小土地庙里住宿。三人把薄团相重,对面而坐。我说:“既然我们为求法而来,怎么能空手而回呢!”次日一早,我们仍然走回寺去,吃了早粥,听经一座,就下山去,向村民乞食问路,又继续前行。
于初十日巳时到达南京。遥见报恩寺宝塔,五色凌空,映日生辉。进内顶礼绕塔,到了中午,腹饥无食,就问礼塔的人什么地方有接待僧人的斋堂。有人指着南廊三藏殿说:“那里就是。”我们去到那里,礼佛毕,坐在殿台阶旁,只见有僧人进出,却无人上前招呼我们。我们不知是什么原因,就起身出门,遇到一老僧,向他打听其原因,他说:“南京是讲席禅堂,如果衣履整齐,是禅和清客,就有人接待。你们是游方僧行脚的,所以无人过问。”
我们遂即进城,到钟鼓楼西大佛庵挂单,那里没有大殿,只有一芦席篷遮在佛像上。庵主是实修之人,以一盏饭接待僧众,很高兴见到我们。询问中知道我们从云南来,就说:“兴善寺的当家,法号印吾,是你们的同乡,可以去那里,自然会留你们住宿的。”次日午,我们到兴善寺安单。见大众吃的是虫蛀陈仓之米,菜是少盐的臭薤(咸菜)之类。进到客寮随喜时,看到本寺常住众吃的却是时鲜蔬菜和白净米饭。当家之徒名廓然,也是云南人,听到我们的口音,晚上来云水堂认乡亲,我说我们是贵州人。他又再问,像是要留我们住下。我对成拙和觉心说:“咱们迢迢万里而来,应当依止有道德的善知识,像这种不为众人着想的人,我们宁可自甘淡薄,不可以亲近。”
听说觉悟法师在园觉庵讲《楞严经》,就出城去听。正遇上有善信施斋供僧。凡是十方来庵之僧,都在韦驮殿就地板而坐,每两人四木碟菜。我和一位游方僧一起用斋,我注意威仪,缓缓进食,他却筷子不停,一口气把四碟菜全部吃光。斋毕出门,我对二友说:“咱们以后若有因缘为众设斋,菜不论有几种,都盛做大碗,让大家随便吃。一则使大家都注意威仪,二则也可使众人信敬。像今天的这个人,真是僧格丧尽,与饿夫有何区别!”
我们又去普德寺参礼随喜,进禅堂挂单。晚上我们商议说,现在十月将尽,路上行脚太冷,不如在此暂住,春暖再走。次早吃完粥,向寺内都管讨单,他说:“两个人一起都不能给单,何况你们是三个人。”他又看着我说:“钟板堂的香灯单,给你一个人。”我笑着说:“我这人粗手笨脚,不会剔琉璃灯。”三人就收拾行李出了山门,我对成拙、觉心说:“京城的丛林既然三个人都不给单,我们暂且各自分散过冬,约定在腊月三十日相会。听说宝华山重视学习经教,我想去学诵楞严咒。”成拙说:“我和觉心去祖堂,你学完咒就过来。”我把蒲团与觉心换了一条卧褥,三人就分手了。
我上到宝华山半坡时,太阳已落山,投宿石门庵。晚间喝茶时,我问主庵僧:“听说华山很重视经教的学习,我想去。”主人说:“山中有一老首座师,是云南人,常在北都。来到这宝华山已十年,阅大藏经已三遍,最喜欢勤奋学习的人。我也曾随他学等韵。寺里人很少,有四位房头,幸好大家一锅吃饭,不另作菜饭。虽然三餐都是薄粥,来往朝礼铜殿的云水僧人,都接待食宿。你既然想住山研学,应须把身心放下,不要嫌那里清苦淡薄。”
次早上山,到了常住(即有常住僧人主管的寺庙),礼佛毕,便去寺内各处周游一天。隐隐感到这里很熟悉,似曾来过。拜见了首座师,顶礼毕,说明想学楞严咒。师问:“你是什么地方人?出家几年了?这个咒应该预先熟读。”我说是云南人,刚出家就到江南来了,又不识字,所以没有读。师就答应了,说:“你既来山中,可以去行堂(洗碗送饭等杂活),在厨房安单(住下)。到了十一月,天寒地冻,清洗了的碗叠在一起都冻成一块,难以分开,我就每次洗完后,用干净布巾擦干,第二天早上用时,容易分开。水单(挑水)一人供应不暇,我也帮着挑水。厨下典座(管理厨房事务之僧)法号了然,年轻伶俐。另有房头(掌管库房之僧)每天把米和菜蔬量出,交厨下典座做饭,或煮菜。只要一经典座之手,他都要扣留一些。有一天我背诵《楞严咒》回来,他留了饭请我吃。我问他:“大众吃的是粥,这饭是从哪里来的?”他说:“好心好意留饭,你反而要追问!”我说:“大丈夫岂能吃来历不明之食!”起身就走了出来。从此以后,厨下之人都抱成一团,互相包庇,难以容我共住。那位典座私下里与都管(总管)商议,板堂(寺中执掌报时的殿堂)无人,就让我去值守,看香接板(古时以燃香计时,到规定的时候鸣板发信号)。这间殿堂空旷,我一人独睡,就像在冰窟里一样。有一房头老僧叫云山,是阉宦出家,最有道心,怜愍我志高守贫,一日黑夜推门进来,贴着我耳朵悄声说:“此件东西送你御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