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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喜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我竟会如此轻易的便饶过了他,我淡淡一笑道,“怎么?还快去?”
“哦,喳!”张桂喜总算回过神来,磕了头一溜烟的去了。
我走到假山前,用脚拨了拨那丛迎枝,里面的人似乎瑟缩了一下,我好笑的蹲下身,双手拨开洞口,“出来吧,都走远了。”
胤禩半探了个脑袋,象是在打量我脸上的表情,见我似无怒意,才咬着唇亦步亦趋的从洞中挪了出来,方才他跑得太快,我未及看清,现在才得空细细端详,他身穿着玄五蝠缎织袍子,外套着红绣团云坎肩,袍子和坎肩的领口,袖口都滚着火的毛。天冷,胤禩穿的非常瓷实,略笨拙的甩了下袖子,胤禩打了个千,有些奶声奶气的道,“儿子胤禩,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起吧。”
我还未伸手,李德全已经飞快的跑了上来,“哎哟,我的小爷,好端端的您钻那地方去干嘛呀。”他一边说一边从胤禩的头上摘下几根枯草,又怀里取出块帕子懒胤禩的脸,“那地方多脏啊,瞧瞧,跟个小猫似的。”
胤禩身子不敢乱动,由着李德全擦完了左脸擦右脸,但他小鹿似的眼睛却咕辘辘转个不停。
李德全替胤禩擦完了脸,又开始拍打他衣服上的灰尘,我的心里一动,走上几步,两手一伸,把胤禩抱了起来,李德全惊讶的张大了嘴,“万……万岁爷,这……使不得……让奴才来抱八阿哥吧。”
我不管不顾的侧过身,避开了李德全伸过来要接胤禩的手,快步走向近在咫尺的擒藻堂,“你们在外面守着!”
胤禩被我抱着,竟丝毫也不害怕,身体只僵了一瞬,随即便放松的亿我的胸前,还把他的小脑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额头也贴到了我的颈边。
胤禩的身体软软的,呼吸之间,还带着股好闻的奶味,我心里一暖,父子天啊,他毕竟是我的儿子,就算我们不能象普通人家的父子一般日日亲近,可是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却让他自然而然的对我有着孺慕之思。
摛藻屉堆秀山极近,因《国朝宫史》悠:“山之东为摛藻堂,堂内经、史、子集插架四周,故而蝶。原是宫中藏书的所在,但如今大多数书籍都已经搬去了文渊阁,这里留下的都是些拓本,故而平日里就鲜少有人来。
“吱呀”一声,摛藻堂的大门被阿格尔和李德全一左一右的轻轻推开,李德全极有眼力见的说,“皇上且在这歇歇,奴才这就去准备些茶点和炭盆来。”
“去吧。”我无暇分神,便抱着胤禩进了门。
环顾了下四周,看来打扫的小太监倒是不曾懒,殿内窗明蓟,墙角边的两个半人多高的朗红将军冠瓶里各插着几枝白梅,婀娜多姿,幽阵阵。
我将胤禩轻轻放到书桌之上,再度仔仔细细的打量他,他的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睫毛很长,和小菊一样弯弯的向上翘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每次一眨眼,就好象一把小扇子在上下扇动。天冷,胤禩的教养嬷嬷许是怕他冻着,里外三层给他穿了不少,玄的袍子配上红的坎肩,衬着胤禩白里透红的皮肤,更显得他粉雕玉啄,憨态可拘,格外的可爱。
我的心里忽得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眼睛和嘴唇实在太象小菊了,自从两年前在我的万寿节那天惊鸿一瞥的见了小菊以后,每逢我的生辰,心里便不可抑止的生出了期盼,可是满心的希望,最后又总是化为无尽的怅然,失落之余,总让人唏嘘往日的情份,是不是已经尽数经由时光的流逝被磨成了齑粉,随风而散。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捏了捏胤禩如水密桃一般吹弹得破的小腮帮子,贪婪的从他脸上汲取着熟悉的眉眼和表情。
胤禩毫不在意由着我又捏小脸又点他的鼻子,他只忙着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着摛藻堂,嘟着小嘴问道,“皇阿玛,这是什么地方呀?”
我摸了摸胤禩柔软的小耳垂,微笑道,“这是摛藻堂。”
“吃…枣…堂?”胤禩扑眨了下圆溜溜的眼眸,“这里放了很多好吃的枣子吗?”
我哑然失笑道,“傻儿子,你还不识字,此摛非彼吃,此藻非彼枣,”说着,我顺手取过书桌上的一本书举到胤禩面前,“这是宫中藏书的地方。”
胤禩的眼光落到面前的书上,嘴唇一动,才要开口,只听李德全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万岁爷,奴才把茶点和炭盆取来了。”
我敛了神,不咸不淡道,“进来吧。“
李德全带着两个小太监端了茶点和炭盆送了进来,安置妥当之后又关上门退了出去。
胤禩已经趴在桌上含着手指直盯着盘子里的梅糕看,他垂涎三尺的表情,让人忍俊不。
我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胤禩抱上膝头,我好笑的从他嘴里把他胖乎乎的手指抽出来,胤禩的小手肉鼓鼓的,不见骨节,握起来就象个刚出笼的精白面馒头,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我皱着眉,佯作生气道,“才从山洞里钻出来,你也不嫌脏!”
用盒子里的热巾子抹净了手,我掰开一块梅糕放入胤禩的嘴里,“好吃吗?”,胤禩抿着嘴点点头,我把剩下的半块放入自己口中,的确是又软又酥,甜而不腻,带着梅的清,胤禩吃了两块,一脸满足的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拉了拉我的袖子,带着点撒娇的口吻,指着茶壶道,“阿玛,我要喝茶。”
胤禩无心之下,省了个“皇”字,直接叫了我阿玛,我让象被日里的阳光照到心上,从头暖到脚,这一刻,好象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也不是身处在被无数规矩紧紧束缚的宫墙里,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再不用守着抱孙不抱儿的祖训而掩饰自己的舔犊之情。
吃了点心又喝了茶,胤禩指着方才我随手拿起的那本书道,“阿玛,儿子识字的。”
“你识字?”我大惑不解,阿哥们要到满了六岁才会到上书房念书,胤禩今年都不到四岁,又怎么会识字?“
我又拿到那本书来一瞧,是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所著的《天斗。
胤禩指着封面上的字,一个个念道,“天…对,柳…宗…元。”
我不大讶道,“你真的识字?乖儿子,告诉阿玛,是谁教你的?”
胤禩小脸微微赧红,犹豫了一下,垂下了眼帘,小声说,“儿子认识的不多,只是恰好这五个字是都识得的。”他在柳字上虚画了个圈道,“这是儿子认识的第五个字。”
我见他似乎有意的避开了我的问话,也不以为意,淡淡的问,“那你认识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呢?
“是个烟字。”
“那第二个字呢?”我不动声的继续问。
胤禩不假思索的答道,“锁。”
“第三个呢?”
“池字。”胤禩一边说一边用短短的手指在空中虚划。
我在心中默想,第一个字是烟,第二个字是锁,第三个字是池,第五个字是柳?
烟锁池塘柳?猛然间,我想起那年在皇祖母的慈宁宫里写下的那付对联,因涵盖了金木水火土的五行,下联极难对仗功整,至今都无人对得上。我记得那年元宵只办了家宴,并无外臣参加,这么说起来,教胤禩认字的,难道是惠?
如果是惠,为何胤禩要瞒着掖着?
脖子一紧,原来是胤禩正拿着我辫梢上的络子,玩得不亦乐乎。这络子喻黄丝线织就,上面结着颗龙眼大的东珠,光泽柔润,无双无叮
“喜欢吗?”挝了刮胤禩的鼻子问。
他的眼珠转了几转,象是下了决心般用力点了点头道,“喜欢!”
我解下络子系到了他的手腕上,“喜欢就赏你了。“
胤禩一头拱进了我的怀里。
“万岁爷……万岁爷?”李德全轻叩着摛藻堂的门,探进了半个身子,“快到未时了,万岁爷,今儿个轮到熊赐履熊大人劳万岁爷讲经筵呢。”(1)
胤禩颇有些可怜兮兮的看了我一眼,乖巧的从我的膝盖上滑下了地,恢复了恭敬的神行了个礼道,“儿子恭送皇阿玛。”
我叹了口气,缓缓的站起身,轻拍了拍他头上戴着的暖帽道,“朕阮谙达送你回惠母那吧。”
胤禩点了点头,我转过身刚要走,他又忽然拉住了我袍服的下摆,我回头蹲身看他,只见他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个用丝绢包着的小包塞到我的手中,胤禩将小手拢在嘴边附到我耳边轻道,“皇阿玛,儿子吃了您的桂糕,这是儿子孝敬您的。”说完他的小嘴在我脸颊轻轻一啄,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我愣愣的摊开丝绢,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两块青玉的糕点,我捻起一块放入嘴里,顿时,平静的心湖象是突然被一道激流冲过,掀起层层浪涛,味悠远,入口即化,这是……用玉里青做的菊糕!
那年在暖阁定情,小菊就曾说起她最拿手的菊糕,可惜那时菊已谢,待到了第二年,菊再开之时,我俩嫌隙已生,真没想到,三年之后,我终于还是尝到了它的滋味,如茗入喉,甘中带涩,回味绵长。小菊,这就是你做的菊糕么?你做这菊糕时,可有想着我?
***
皇帝起驾回了乾清宫,摛藻堂又变得静悄悄的,墙角前最后一排高高的书架后,慢悠悠的转出个少年来,炭盆已然随着皇帝的离去而撤走,殿里恢复了往日的森冷,那人明黄的衣襟下摆微微的颤动着,手里的那本《文心雕龙》已经被攥得皱成了一团。咬着牙,那人象是用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把手中的书猛掷了出去,“啪”的一声,书破败的落到了地上,裂成两半,无力的哀叹着它的结局。
书架后又踱出了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一身深海蓝的朝服,半边面孔掩在书架下的阴影里,脸上神难辨,他叹了口气,嘴唇嗫嚅了一下,终是什么也没说,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