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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海澄明如镜,泓泓碧水,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玉盘,至至淳,站在隽秀的银锭桥上凭栏远眺,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桥两边柳林垂绦,碧绿浓翠,婀娜多姿,楚楚动人。如同展开了一幅绝的画卷,让人流连忘返。
“这里好啊。”图娅下了马,便被眼前的景吸引住,情不自的驻足,连连赞叹。
我指着银锭桥东面笑着对图娅说,“那里便是有名的莲泡子,等到了夏天,荷开的时候,碧叶粉荷,恰与湖光山交相辉映,到那时,朕再带你来赏荷。”
“真的吗?”图娅又惊又喜的问。
“自然是真的,不过我们现在要先找到那只受了伤的大雁。免得你等下又要哭鼻子。”我促狭的点点图娅的鼻尖,引得她羞红了脸。
“这园租么大,可怎么找啊。”图娅环顾四周,发起了愁。
我略一沉吟道,“你去西边,朕去东边。半柱后,还是在这银锭桥上会合。”
一路寻去,都未见那只大雁的踪影,我暗忖大约是掉去了图娅寻的西边,估摸着离半柱的时候已差不多,心下打定主意,若是前面的的垂门里还是找不到,我便打道回银锭桥与图娅会合。
正要迈过垂门,只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无比熟悉又轻柔温宛的声音道,“呀,是谁这幂心,射伤了你?”
我顿时如遭雷殛,如被施了定身咒般怔在原地,心湖似被巨石砸入,一时间胸中旧情翻滚不能自抑,连呼吸都忘记了——
掩身在垂门后,眼前的景让人觉得象是在机缘凑巧之下,步入了传说中的人间仙境,硕大的樱树上,繁似锦,粉的樱层层叠叠,绚烂多姿。我凝望着心中魂牵梦萦的人儿,樱树下小菊穿着件对襟立领的旗装,旗装是极浅的紫,清风徐来,扬起片片樱瓣落到她的肩头,再顺着她的衣襟缓缓滑落,不沾半丝俗尘。小菊脂粉未施,素面朝天,一头乌黑闪亮,光可览人的秀发,如云如瀑,直垂腰际,头顶松松的结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支发钗,脸颊边有少许发丝随意的垂落下来,在她的耳边轻轻飘拂。小菊面前的石桌上正躺着那只受了伤的大雁,大雁翅膀上的羽箭已经被她拨去,她一边对着大雁轻声细语,一边用手帕为大雁受伤的部位轻轻包扎。她的神情专注,娇滴的唇边带着一丝浅笑,黛眉凝翠,双目莹亮生辉,她的神情是这样,眼波宛如这世上最淳的酒,让我只想沉溺其中,不愿自拨。小菊就这样盈盈俏立在粉白黛绿的景之中,如疾风中自在摇曳的劲草,淳朴的天生丽质,如空山灵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怡然秀雅的动人韵味,让人心荡神驰。
我摒息静气,痴痴的望着小菊不知多久。
刹那间,无数深刻而又甜蜜的回忆,在电光火石之间一一掠过心头,如此清晰,宛如昨日。她的笑,她的愁,她的嗔,她的悲,无数个小菊,每一个相处的点点滴滴,一时间把我的胸臆之间撑得满满的,又酸又涨。
我迷醉的看着她,只想把她拥在怀中,恣意爱怜,心甘情愿的为了她,把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皇上!”图娅的一声呼唤,慑回了我的神智,也惊动了小菊。她的身子在听到那声“皇上”时明显的一僵。
图娅已经跑至我的身边,她两颊微红,“皇上,你找到了没,我在西边的园子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那只大雁。
“朕找到了。”我回答的是图娅,可和眼睛却片刻都不曾从小菊的身上移开。
小菊终于慢慢的转过身来,双眸如水如雾,我俩的目光胶着,久久的纠缠,我放任压抑已久的情愫在自己的眼底尽情的倾泻流淌,此刻,我真的由衷的羡慕吹拂在小菊身上的和熙风,可以无所顾忌的爱抚她的玉骨冰肌。
图娅还未曾瞧见垂门那边的小菊,欣喜的拉着我的袖子问,“在哪?”
我的嗓子既干且涩,动了动嘴角,方要开口,小菊已经款款上前,裣衽一礼道,“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她的声音还是如翠鸟啾鸣般动人心弦,让我更深的陷入到对往事的回忆里,竟忘了叫起。
图娅终于看到了小菊,也发现了我的失态,轻推了把我的手臂,“皇上?”
小菊不卑不亢的朝图娅颔了下首,回身指着石桌上的大雁道,“是找这只大雁吗?
图娅惊喜的上前一看,“就是这只。”她的目光在扫到大雁翅膀上被小菊包扎好的丝帕时一怔,抬头望了望我,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着问,“这伤口,是包的?”
小菊回避着我的目光道,“是,方才我在园中散步,就见它躺在坛边不住哀鸣,我瞧着它怪可怜的,就替它拨了箭,又包扎了一下。我不知这雁是射的,如有冒犯之处,还请不要见怪。”
图娅直直的望着丝帕的一角,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粉紫的帕子一角,精致的绣着一丛黄的小稚菊,图娅幽幽的再问,“我叫图娅,敢问叫什么名字?”
小菊在听到图娅的名字时手指轻轻一颤,飞快的瞥了我一眼,表情平静的道,“我叫卫小菊。”
图娅的脸倏然发白,咬紧了嘴唇楚楚可怜的望着我,忽得双腿一曲,软倒在一边的石椅上。
“你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服?”
图娅摇头不语,只定定的看着我,泫然泣。
我的心中又何尝不是和她一般的翻江倒海?
这些年,后宫里又多了不少人,我也添了不少孩子。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到今日才知,这附骨相思,如一生解不了的毒,早已散入血液,侵入五脏六腑,每每发作便经久不散,饮鸠止渴,只会让相思之毒,愈加攒心啮肺,痛入骨髓。
见我怔怔的只望着小菊,“皇上,臣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图娅声音里满是伤痛,看着我的眼睛里,有深情,有乞求,有期盼。
“既是身子不爽,还请皇上早些带回宫,请太医来瞧瞧吧。”小菊的语调柔和,听不出喜怒。“臣就先告退了。”说罢她朝我福了福身,便离去。
“慢着!”望着小菊风姿卓约的背影,我脱口而出。
“皇上还有何事?”小菊悠然回首,表情是这样的波澜不兴。
为何她可以这么恬静超俗,好象这世上没有什么人和事可以让她挂怀,让我所有挽留的话语都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睁睁看着我们之间只四五步的距离,顷刻之间,又横亘成了重重天堑。
指着石桌上的大雁,我艰涩的开口,“朕把它……赏…你…了!”(1)
小菊的眼中好似划过深刻地痛楚,快得让人难以捉摸。
“臣……谢皇上赏赐。”
再度踏上银锭桥,大好的光在我的眼里已然失却了先前鲜活的光彩,面对图娅苍白的脸容,我只觉得疲惫而又无奈,后海的水仍在桥下淙淙的流淌,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此水何事休?此恨何时已?——
画中的欣沅娉婷而立,盈盈浅笑,秀眸温柔而又坚定。
又是她的忌辰了,年华如水,匆匆而逝,欣沅永远是年轻丽,而我的心境却犹如沧海桑田。
欣沅,我欠了你太多,而老天爷留给我们的时光又如此短暂,所以,我欠你的债,只能在我们的儿子身上弥补。
他爱华屋广厦,我给他建了毓庆宫,他爱装金戴玉,每次岁贡的物品我都由得他先挑。不少大臣上折子说他骄奢铺张,脾气古怪暴戾,我都以他年纪尚小为由一一压下。
可是胤礽,我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所有他想要的,我都愿意给他,为何父子之情仍日渐淡薄?
最近我时常问自己,胤礽生下不足一月,我便封了他为太子,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有一天,我走了以后,他能不能挑起“江山”这副天下最沉重的担子来?
欣沅,我已经做了一个父亲所有能做的,你若在天有灵,可否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
欣沅走了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什么要做孤单。
那就是无论有多少人陪在身边,心里还是一片荒芜。
只到小菊的出现,干涸的心里,重又被注入甘泉。
一阵快乐的笑声越过高高的宫墙传进了乾清宫。
我不悦的皱了皱眉,望向李德全。
李德全侧耳听了会,微笑道,“皇上,听这声音,是从东北方传来的,奴才估摸着,是阿哥们住的乾东五所。”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柔,自那天摛藻堂别后,我时常差李德全去招胤禩来乾清宫,看着他,握着他软软的小手,就好象握住了这世上和小菊唯一的联系。
炕前的架上,放着一个桐油清漆的小木桶,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散进来,照着木桶晶莹透亮,木桶外面三道铁箍勒的结结实实,桶里密密的种着一丛万年青,叶片又肥又厚,长得整整齐齐,绿葱翠滴,盈满了汩汩的生机。细细一闻,还透着一股子田园的清。这是今年锡万寿节时胤禩呈上的寿礼,别人四都是些书扇字画,独独他送了这个,这草虽然普通,名字却选了个巧宗,叫铁箍一桶(统)万年青(清)。当时听了这名字,连皇祖母都连连赞好。
想我自八岁御极,到如今已然过了二十四个万寿节,收了无数的寿礼,唯有这一次,胤禩的礼虽小,却私了我的心坎里。我不求名垂青史,但求能在百年之后,能无愧于列祖列宗,若真能天下一统,到时四海升平,百姓安定,凭着我的勤勉,要成就如贞观之治,开元盛世一般的康熙之治,也非遥不可及。
念及于此,我轻轻卷好欣沅的画像,“李德全,咱们去乾东五所!”
五月里的天气已是暖洋洋的,乾东五所院子里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