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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儿,”贾母忽地抬高了音量,变得容光焕发,一瞧便知是回光返照之兆,“是我害了你啊,是我不教子孙,让后辈子孙骄奢淫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累及满门,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语毕,贾母便双眼凸出,一口气没不来,脑袋一偏,在空中乱舞的手也狠狠地叠在锦被上——竟是就这么去了。
贾赦怔怔地望着贾母,心内五味杂陈。对于这个至死仍只念叨自己弟弟的母亲的离世,他委实提不起一丝一毫的伤感,心内反倒有些解脱。说他无情也好,无义也罢,贾母的言行举止对他而言至始至终都像紧箍咒,牢牢地束缚着他,只差没将他逼上绝路。
他面无表情地将贾母的双目合上,又在床前站了一会子,这才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葬礼用物。如今正是大厦倾覆、沧海横流之时,大操大办自然不会有,但该有的体面还是不能少。而贾瑚贾琏兄弟二人同是在朝为官,年纪轻轻,前途无量,京中一些人家虽不愿雪中送炭,但谁不知道贾家会不会又再次兴起,因而来的人虽不算多,但也比贾赦设想的多了许多,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
贾母去世之后不久,对荣国府的判决便下来了。宁国府的罪名是贾珍贾蓉引诱世家子弟赌博,强占良民妻女为妾,因其女不从,凌逼致死,荒淫无耻,挥霍无度,“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职”,不消说,这在书中原属于贾赦的罪名,也叫贾珍贾蓉父子一并背了去;至于贾政,因着得知贾珠已死于狱中而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的王夫人攀附着不松口,也被冠之以盘剥重利,欺压百姓,包揽诉讼,滥用职权,损公肥私等罪名,与其他人一同被流放三千里。至于贾珍之妻尤氏,则被撸了诰命,而贾宝玉、徐嘉慧、薛宝钗、贾探春、贾惜春、贾环等人,也丝毫无损地被放了出来。
贾政被流放那日,贾赦亲自率领一家大小前来相送,便是已经出嫁的贾琪贾珂姐妹俩也来了。直至衙差不耐烦地再三催促,贾赦这才偷偷塞给了几张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子到贾政怀中,又嘱咐了押送的衙差几句,便目送着那几人蹒跚地出了城门,直至再也看不见几人的身影,这才满目怅然地转身返家。
贾政等人刚出了城,迎面便见一辆华丽繁复的马车驶了过来,端的是香风阵阵,不用问也知道是里边是个女子。贾珍抽了抽鼻子闻了闻,好色的性子又起了来,也不论现下是何境地,便扯了一旁的衙差问道:“这是谁家的马车?”
那衙差才得了贾赦的好处,正是心情大好之时,因而便满目不屑地斜睨了他一眼,神情甚是高傲的回答道:“那是太仆寺卿秦大人家的大儿媳妇,姓李,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家的闺女,听说那可是京城里不可多得的贤惠人,成亲前为人和善可亲,成亲后孝顺公婆,顺从丈夫,和睦妯娌,又因生了三子一女,深得公婆和丈夫的喜爱,阖府上下没有不赞一句好的……什么?你说我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这可真真是巧了,我家母亲与那秦家大奶奶的奶嬷嬷是旧时相识……”
几人就这么絮絮叨叨地向前走着,而一旁那瘦骨嶙峋、面如死灰的王夫人却浑然不知,就是刚刚过去的那个贵妇人李氏,命中本该是她的儿媳妇李宫裁……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李纨有些可怜,所以希望给她一个好点的结局……
。
65薛蟠
贾家获罪;与之私交甚好的四王八公中的几户人家也没落得个好下场,皆是被抄的抄,查的查,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昔日名头响亮的八公已然成了过眼云烟。而薛蟠身上背着的人命官司虽然被趁此机会翻了出来,但当日的那份供词不知何时竟被改成了“争执推搡之间使得,家中奴仆失手将那本就身体有恙的冯渊误伤至死”,便是原先死咬着不松口的冯渊家的老管家也转了态度,改了口供。这么一来,薛蟠那原该被问斩的判决被改成了重打三十大板,外加银钱若干;那皇商的资格虽然也被趁机撸了去,但他也就此逃过一劫。受了这么遭罪;薛蟠算是得了个教训,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仔细一瞧,只见他不但身上的纨绔之气去了三分,脾气也收敛了许多,虽说性子仍是愚笨,但到底没有先前那般莽撞冲动了,变得稳重起来,倒正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也因此,快被这一轮抄家之事吓破胆的薛姨妈也露出个笑脸来,竟是喜极而泣,口中连连喊着“菩萨保佑”之类的话。过后,她不免又想起贾家修园子时向薛家借的银钱,神情便又变了许多,直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但事已至此,便是她再慨叹,那些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也收不回来了,因而她也只得按下心疼,将此揭过不提——至于薛宝钗,她虽也甚是疼爱,但嫁出去的女儿到底没有儿子重要,因而她遣人送了几次银子接济薛宝钗之后,见仍是无事于补,便也不再舀去填贾家那个无底洞了。
又过了半月有余,见薛蟠挨板子时留下的伤将养得差不离了,薛姨妈这才准许他出门。而他出门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去柳湘莲家中寻那绝色男子。
要说柳湘莲的性子虽改了许多,可内里仍是个素性爽侠,不拘细事的,因此他对薛蟠这个垂涎自己好颜色的草包自是百般看不上眼。但京城这地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且这两人常去之处也多有重合,因而他们一月总能碰上那么几回,见得多了,柳湘莲见薛蟠虽被教养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好在是个豪爽义气的,如此,他心中他的不喜消去许多,两人便渐渐成了朋友,而薛蟠这次侥幸逃脱,就是是因为柳湘莲半夜前去顺天府衙门里篡改了卷宗的功劳,而那冯家的告状人也是由他出手打点好的。
一进柳湘莲家的院门,便见得他正舞着剑,银光闪烁,杀气凌然,便连周遭的气氛似乎也凝结成冰,端的是唬人不浅。只是那薛蟠却是个心粗的,旁人避之不及,他却端着张笑脸,喜滋滋地凑了过来,“湘莲,现下可还空闲?我请你出去好好喝一杯,如何?”
柳湘莲却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舀过一旁的白绢,细细地擦拭着手中的鸳鸯剑,“一顿酒就想打发我?”
薛蟠挠了挠后脑勺,笑得像个傻子一般,“除此之外,我也不知该如何了,要不,你自己提?但凡你能说出来的,我必定为你寻过来。”说着,他还怕他不相信似的,使劲儿地拍着胸脯。
“那好,”柳湘莲想了想,还真有件想要的东西,便转过头来正眼瞧着他,“你便为我找一个名唤‘九玲珑宝塔’的物什来,我有用处。”
薛蟠一听,也不问那究竟是何物,便一口应承下来:“不就是个劳什子破塔么?还值得你这般郑重其事的?你尽管放心,我必定为你寻过来。”
“蠢物,”柳湘莲都快被这呆子气笑了,“那东西乃由白玉雕琢而成,号称可以烟云流动,世间罕见,便是宗室皇族家中也不见得有。”
这下子,薛蟠可傻眼了。他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物什,未曾想竟这般珍贵,可眼下他已应下,再反悔还来不来得及?“湘莲,这,你瞧我……”他结结巴巴地支吾了半天,也么见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柳湘莲亦知如今的薛家已经大不如前,这个要求对薛蟠而言着实有些为难了,因而他歪着头想了片刻,才像是泄了气似的垂下眼睑,“罢了,左右太师父也瞧不上这般世俗之物,都不如寻些别致的。”原来,他是要将这件东西赠予巫行云。
拜师之时,巫行云便跟他约法三章,说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武功。而这次为了帮薛蟠脱罪,他也顾不得多做思虑,身子一跃,三更半夜便摸进了府衙,他不敢赌巫行云是否知晓此事,因而只得老老实实前去认错。
只是柳湘莲虽说算了,但薛蟠却是将这件事暗暗记入了心底,之后也着实派人下了狠功夫去寻,也不知是傻人有傻福还是怎的,原本不抱希望的事,竟真叫他办成了。说来也巧,前些日子两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费力地提着个箱子去了他家当铺,而他正好在那儿查账。待得那箱子一掀开,便见得一尊美轮美奂、毫无瑕疵的白玉宝塔出现在眼前。只见那塔八角十三层,周身氤氲淼淼,端的是秀美端庄;烟波流转,真真是巧夺天工。凑近一看,便见得那塔基又分上下层两层雕饰各异,端的是玲珑剔透,栩栩如生,便是看惯了珍稀之物的薛蟠见了,也难免为之啧啧称奇。再一仔细询问,可不就是那九玲珑宝塔么?薛蟠当即大喜,待得着人验了真假,便火急火燎地许了三万两银子,将这件宝贝买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再要细问这宝塔的来临出处之时,那两人早已如同鬼魅般的消失不见,遍寻不见人影。当下,薛蟠也顾不得细想,连忙美滋滋地着人抬着箱子去了柳湘莲处。
“你这是从哪找到的?”柳湘莲围着九玲珑宝塔转了几圈,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抚摸着上面的浮雕,“我只当那书中是骗人的,却不想真有此物。”一不小心,他便将自己也不知晓真有这宝塔的事实说了出来。
好在薛蟠也未生气,只是神情甚是得意地挥了挥衣袖,将事情地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之后,他才又叉腰大笑道:“你可知这东西只用了三万两我便买到了手?真真是便宜至极,想当年我挥斥千金而不眨眼,那是何等的豪迈,何等的洒脱……”
柳湘莲现下没空搭理这个陷入臆想之中的呆子,只满心好奇地打量着这件无价之宝,因而也由着薛蟠竟自做着小人得志状,看那模样,大有英雄追忆当年勇的架势。只可惜,还未曾得意多久,他便又想起自己打死人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