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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嫂子一只脚刚迈出院门,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伸头看了看周围没有旁人,就拉了瑞雪到桂花树下,小声说道,“赵娘子,我托大叫你一声妹子,这几日相处,看着你也是个好女子,所以,嫂子有句话要提醒你。”
瑞雪想起这几日她的细心照料,心里感激,就主动拉了她的手,“张嫂子客气了,妹子这条命多亏嫂子的照料才捡了回来,嫂子有事但说无妨。”
张嫂子听她说的实在,脸上也带了笑,“妹子,当日村里人捡了你回来,族老们做主给你和赵先生成了亲,原本是打着冲喜的主意,可是如今,赵先生还没醒,你却已大好了,村里的长舌妇就传言说,你是克夫命,抢了先生的气数。如果先生过几日醒来,妹子自然无事,可是如果先生…嗯…真没了,妹子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妹子又没有孩子,没有娘家,按律法就要被官府发卖为奴…”
“发卖为奴!”瑞雪惊得睁大了眼睛,这是什么狗屁律法,寡妇无子无亲就要被发卖?
张嫂子以为她是被吓到了,连忙安慰道,“妹子别怕,这是最坏的结果,如果有银钱,给里正送份厚礼,他不报上去,官府不知,也就没事了。嫂子只是给你提个醒,不管怎么说,现在你都嫁了赵先生,还是要多经些心,他好起来了,以后你伴着他过日子,也能得个安稳啊。”说完她看了看天色,安抚般的拍了拍,有些怔愣的瑞雪,告辞回隔壁的家里去忙碌了。
瑞雪慢慢走回屋子,静静看着躺在床里纹丝不动、脸色苍白的男子,半晌长叹出声。
罢了,听张嫂子的话音儿,这男子也是个可怜的,不知为何流落在了此地。他们两人本就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又成了亲,她不管是出于善心,还是为了以后在此安身立命,不被发卖为奴,都只能好好照料这棵“大树”了。
想到这里,她伸手轻轻握住男子的手,“我会尽心照料你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我可不想被卖去当奴婢。”
如此又过了三日,瑞雪背上的伤,已经掉了血痂,露出粉红色的新皮,她坚持着每日都在院里走上几趟,倒也渐渐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这一日她在那口完好的小锅里烧了热水,想着给床上那人擦擦头脸,自己也洗洗头发,这一病七八日没有洗澡,早已经超过了她的极限,现在伤口总算无碍了,当然就要彻底洗个干净。
她浸湿了一条半旧的棉布帕子帮那男子擦了脸,又拿起他的右手,细细打量,食指中间,中指指腹,无名指指节上都有茧子,想来这人平日应该是常用笔的。
手背的皮肤虽然呈现青白之色,但却很细腻,定然也没吃过什么苦,就是不知他为何流落此处,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可还有什么财物?
想起缸里那半瓢苞谷面,她就忍不住头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穷二白,以后要如何过日子啊?
正叹息之时,她突然心头一颤,有种被注视的感觉,扭头看去,心神立刻跌落在一双潭水般幽深的眼眸里,那潭水偶尔流动间,荡起一波波涟漪,漾出些微的疑惑、不解、冷漠…
瑞雪呆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人醒了,她猛然直起身,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挥手打招呼说,嗨,你好,我是你的妻子,我们是互相冲喜成亲的,以后要相依为命过日子,你坚决不能死,因为我不想被发卖为奴。这么颠三倒四的话,任谁听了都要把她当成疯子了吧。
思虑良久,她慢慢放下棉布巾,重新坐到床边,尽量温和平静的说道,“你好,我叫秦瑞雪,因为一些曲折之事,重伤流落在村外,被族老们捡回来,同你成了亲,为的是冲喜救你性命。我知道这件事你一时难以接受,我当时也是昏迷不醒,毫不知情,不过现在事以至此,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那男子听了这话,微微扭头,打量四周红色的幔帐,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一抹嘲讽之色。
瑞雪还以为他是不满这婚事,略微有些难堪,低头伸手沾湿布巾,一边给他擦手,一边慢声说道,“你如果不满这婚事,等你身子好了,就去找族老们说明,或者和离或者休弃,随你的意。不过,暂时你还是要配合我,先把病养好了再说,莫名其妙成亲就算了,再背个克夫的恶名,我可太冤枉了。”
那男子淡淡看着眼前忙碌的瑞雪,听着她明显带有抱怨的话语,眉头却不知为何渐渐松开了,双眼微阖,又沉沉睡去。
晚上张嫂子来送吃食时,瑞雪说起那男子曾经醒来之事,喜得张嫂子扔下她就跑出了门。不过两刻钟又跑回来说,明早族老们要上门来探望。
瑞雪立刻悔青了肠子,望着床上的男子叹气,中午时,他不过醒了那么几息时候就又睡过去了,万一明早族老们都来了,他却没有再次醒来,那她岂不是平白多了个撒谎的嫌疑?
这一夜她半睡半醒间都在懊恼,早起洗漱之后,见那男子还是不醒,无奈之下,打了盆冷水浸湿了棉布巾,狠狠心盖在了他的额头上,果然,被冷意一激,那人墨黑的双眉慢慢皱起,眼帘翕动,终于再次醒了过来。
瑞雪松了口气,也不多解释,只是麻利的收了水盆,又扶起男子靠坐着,喂他喝了半碗温水。
那男子好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院门处的脚步声打断,四五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陆续进了门,一见男子果然睁开了眼睛,不再昏睡,都是大喜过望。
瑞雪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椅子,才勉强安顿几个老者坐下,对于奉茶却素手无策了,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只有两只碗,她要怎么招呼四个人,难道要人家轮换着喝吗?
好在隔壁的张嫂子听见了动静,送了四只碗和一小包儿茶叶过来,秦瑞雪麻利的烧了水,冲了四碗茶,双手捧着送到老者们的面前。
几个老者见她如此恭敬有礼,面上就带了笑,其中一个被称作云三爷的就说道,“这般看来,我们几个老头子,也没有错配姻缘,赵娘子是个麻利勤快的,以后有她在身边伺候着赵先生,先生身子也能好的快些,早日开课,村里那几个孩子也就套上笼头了,现在整日的满山玩耍,惹人嫌呢。”
其余三个老者也附和道,“可不是,要想出息,还是要读书识字,以后先生身子好了,孩子们还要劳先生费心教导。”
躺在床上的男子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应道,“这次旧疾复发,有劳各位老人家和乡亲们相救了,丰…润之没齿难忘,待过些时日能下地走动了,定然尽心教导孩子们读书识字。”
听了他这话,几个老者脸上的笑意更胜,就连一旁站着的张嫂子都眉开眼笑,她家大壮今年八岁,原本也是跟着赵先生一起读了两月书的,现在日日在家自学,就盼着学堂开课呢。
几个老者又嘱咐了几句好生养病之类的话,就打算起身告辞了。
瑞雪想起厨中那空空的米缸,心里暗急,但是看床上那名义上的夫君好似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拦下了几位老者,说道,“几位族老请留步,小女子有事相求。”
几位老者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又坐了下来,云三爷就问道,“赵娘子有何事?”
瑞雪心中千回百转,尽量把语言组织的更文雅一些,才说道,“小女子突遭厄难,病重流落在外,蒙几位族老做主嫁与先生为妻,得以安身,心中着实感激,以后必定用心照料先生,以便先生能全心教导学生读书。”
几位老者点头赞道,“赵娘子所言甚是,妇道人家就该如此。”
第四章 束脩之争
秦瑞雪脸上笑着,心里却早暗骂不知多少遍了,这也就是在这时空,如果在前世,早把你们当人贩子抓起来,哪有随便把人嫁了,还要人道谢的道理。
但是,此时家里粒米皆无,她也知不是耍脾气的时候,于是,又装了贤良温婉模样,低声说道,“这些时日,张嫂子和赵嫂子日日为我们夫妻送饭,着实辛苦,小女子心有不安,正好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就想亲手做饭洗衣照料夫君。
但是,却没曾想,家中只剩下半瓢包谷面,实在没有余粮可食。于是,贸然失礼拦下族老,想请族老们出面说与乡亲们知道,先收些束脩上来,铜钱或者米粮、鸡蛋都好,待夫君身子一痊愈,就马上给学生们复课。族老们觉得这样,可好?”
赵丰年躺在床上,听她如此说,就皱了眉头,他原本教授村童,是为了报答村民们的救命之恩,也是为了找件事情占着心思,少想些痛苦之事。自从授课这两月,每日都有学生家里轮流送来饭食,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收束脩。
此时听着这尚且算不上熟悉的妻子居然未经他同意,就开口索要束脩,立刻就想呵斥一番,可是他刚要开口,却被瑞雪一个冷眼瞪过来,惊得怔愣住了。
云三爷见赵丰年没有开口反驳,还以为这也是他的意思,想着武国读书人金贵,举凡聘个秀才每年束脩都要几十两银,他们村中穷困自然聘不起,好不容易救了个识字的回来,教授村童们也很是尽心,当然不能因为一点儿小事开罪了。
于是眼珠儿转了几圈儿,清咳两声说道,“这倒是我们几个老头子思虑不周了,以前只赵先生一人,各家也就轮着送饭,现在先生成了家,自然不能再如此。我回去就传话下去,先每家照着一百文铜钱的样子,送些吃用之物过来吧。”
赵丰年醒过神来,想要拦阻,瑞雪却已经笑着行礼道谢了,“谢族老们体谅,小女子也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以后夫君再有身子不适的时候,小女子也可以暂代几日,绝不会耽搁孩子们的课业。所谓,明山秀水出才俊,天地灵气毓雅聪。咱们村中长辈心善,孩子们自然也灵秀,几年后,定能出上几个秀才,甚至举人老爷。”
好话人人爱听,特别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