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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戈氏明确地表达了他本人对暴力的反感。然而,他依然将决定使用军队的权力界定在政治局、而不是最高权力机关——议会之内。这也显示出他与旧制度之间妥协的一面和千丝万缕的联系。其实,我们可以这样追问:难道经过政治局批准的对人民的镇压和屠杀,就是合法和合理的吗?在一个现代宪政国家里,军队绝对不能介入国内事务和党派纷争,这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常识。
尽管如此,戈氏毕竟走出了重要的一步——他至少可以依靠自己的品质来阻止悲剧的发生。对此,索尔·舒尔曼评价说:“戈尔巴乔夫的最大功劳就是他开始改革的进程以后,终于明白这个体制已经没有生命力了,经过几度摇摆,最后拒绝动用坦克和刺刀,让它去自行毁灭。”
法国历史学家塔列兰曾经对法兰西皇帝说过:“用刺刀可以做很多事情,然而并不能坐在刺刀上。”戈氏是苏联领导人当中第一个拥有这种智慧的人。他不仅在国内事务中最大限度地限制武力的使用,而且在国际事务中也扭转了咄咄逼人的扩张势态。他启动了从阿富汗的撤兵,他促成了两个德国的统一,他默许了东欧人民选择自己的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而他的前任们却采取派兵入侵的方式,先后镇压了匈牙利和捷克的民主运动。戈氏完全有力量像前任们那样做,但他没有那样做——对强硬派提出镇压罗马尼亚反共起义的要求,他愤怒地回答说:“怎么,你们还想用坦克解决问题!”
戈氏承认:“我们邻国发生剧变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帝国主义的阴谋诡计。它的背后是每个民族渴望自由的强烈愿望。人们希望摆脱自己领土上的外国军事基地和军队。他们不愿意忍受‘老大哥’肆意妄为,不愿意看克里姆林宫一个个主子的脸色行事。”在一个具有悠久的大国沙文主义传统的国家里,戈氏的平等理念面临着民族主义分子们强大的压力。他却坚持不退让,这尤其让人肃然起敬。
当有人指责戈氏“把社会主义国家给断送了”的时候,他愤怒地反击说:“什么叫‘断送’几个国家?这种指责本身就使指责的人露出了马脚。他们是一些帝国思想的信徒,是相信强权可以将别国当作自己的私有财产支配的人,是相信可以玩弄人民命运的人。所以这些问题是挺气人的。它们反映了过去时代的政治思维。现在还抓住这种思维不放,用它来指导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管它是‘东方式的’,还是‘西方式的’,对人类来说,都是极其有害的。”
戈氏特别强调说:作为达到政治目的的手段,暴力是没有用的。这是他执掌着一个超级大国庞大的战争机器六年之久后的肺腑之言:“那些使用暴力的地方,结果都是两败俱伤。当然,可以把力量弱的一方的反抗暂时镇压下去,推行自己的意志。但易燃材料早晚会积累起来,必将引起爆炸。这样的损失往往要大过千万倍。”他是苏联历任领导人(短暂掌权的过渡人物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除外)中唯一没有大规模使用武力的人。戈氏的预言在目前许多国际冲突的热点地区都被验证了。显然,作为诺贝尔和平奖的获得者,戈氏无论是在行为上还是在理论上都是当之无愧的。
文学与政治局
在苏联社会,存在着一个不成文的奇怪现象:许多文学作品的发表和出版居然要在政治局会议上讨论。当然,对于这样一个“非开放社会”来说,这又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专制统治者们对文学以及文学背后的自由天性充满着警惕和恐惧。
在赫鲁晓夫时代,短暂的“解冻”是由于领袖本人对爱伦堡、左琴科、索尔仁尼琴等人的作品的“网开一面”。政治局会议掌握作家和作品的生死大权的传统,并没有受到根本的质疑和改变。赫鲁晓夫对某些作家比较宽容,而对另一些作家却如同斯大林那样专横。他的文化程度有限,理解能力也有限,却蛮横地以自己的喜好为全国人民的喜好,从而深深地伤害了文学艺术的发展。直到下台之后,他才对此有了深切的反省。而当勃列日涅夫上台之后,所有闪烁着思想和艺术的光芒的作品又重新遭到了封杀和冷冻,大师们更是遭受到诸多的人身迫害和人格侮辱。
这些顽劣的官僚们不知道:他们的限制、侮辱和迫害,不仅无损于文学艺术家们的伟大,反而使得他们在民众心目中拥有了崇高的地位。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说过:“一九一七年以前的帝俄也厌恶、惧怕文学创作的自由。但沙皇政权因不像现在的苏维埃政权这么教条,所以他们发现,对俄国作家施加压力,对政府反倒起了负作用。就是说,他们知道镇压非但没有削弱作家的影响力,反而使其加强了。”苏联的统治者们居然比沙皇还要愚昧。长期以来,苏联的文化宣传官员们做的居然是替作家艺术家们做广告的作用——哪个作家、哪部作品受到官方的批判和禁止,人们就会疯狂地阅读和传颂。
戈尔巴乔夫主持政治局会议之后,他是延续这种传统,还是以此为突破口寻求变革的可能呢?这时,他收到了作家阿·雷巴科夫寄来的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作家希望获得总书记的帮助,让搁置多时的作品早日得到公开出版。戈尔巴乔夫读完了这本书,“稿子在艺术方面并未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但其中再现了斯大林主义时代的环境氛围”。戈氏认为,此书的可以充当“问路石”的角色,于是便批准了该书的出版。果然,《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出版之后,人们争先恐后地阅读,并从中解读出总书记坚决不走回头路、一心实行社会改革的政治意向。
戈氏不断收到作家的手稿,还被邀请去观摩新摄制的电影。他发现了作家艺术家们身上自由不羁的才华,并认为自己有责任倡导宽松、多元的创作环境。他在阅读那些所谓“出格”的作品的时候,不禁感叹说:“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是:真可惜,大学时代竟然没能读读这一切!是的,我们这一代人缺少精神营养,只准许吃一份单纯意识形态的可怜口粮,却被剥夺了亲自去比较、品尝、对照不同流派的哲学思想并作出自己选择的机会。”
然而,一部小说的出版、一部电影的公映,需要总书记亲自下令“放行”,本身就是旧时代的惯例。戈氏决心打破这一惯例。当影片《忏悔》在内部礼堂公映的时候,主管宣传的“理论家”们提出要在政治局里进行讨论,以决定该片是否公映。戈氏立即表示反对,他认为这个问题应当由电影工作者、创作协会自己决定。
这一小小的“放权”,却解除了半个多世纪以来捆绑在作家艺术家们身上的沉重束缚。戈氏本人欣喜地看到了冰层化解的经过:“这样就确立了一个先例,很快那些原来被出版检查打入冷宫的作品纷纷出笼。出版社也开始毫无阻碍地出版艾特玛托夫、阿斯塔菲莫维奇、拉斯普金、莫扎耶夫以及其他一些作家的著作,这些作品超越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准则,力图恢复以批判现实主义为基础的我国文学的伟大传统。”他的孙儿孙女们能够享受到“公开性”所到来的好处了:比起爷爷奶奶们来,他们能够阅读到不同的文学流派、不同的艺术风格和不同的思想倾向的作品,并形成自己独特的审美取向和思想方式。
对文学的干涉涸对学术的压制,带来的必然是整个民族精神的萎缩。学者霍布斯邦切中肯綮地指出苏联社会结构的致命弱点:苏联政治和经济管理制度的僵化和用意识形态教条控制人们的思想,导致了思想活力与质量的下降。在一个思想创新和制度创新极度缺乏的社会,人们是不可能随时适应和解决不断出现的新状况、新问题的。这就决定了苏联在与西方的竞争中难以获得胜利。
必须改变这种状况。然而,正如鲁迅所说,在一个传统牢固的国家,连搬动一张桌子都要流血。对此,戈尔巴乔夫深有体会:“突破禁区异常艰难。每一次都会引起有关部门的强烈抵抗、秘密保有者们的嘟囔和思想家们的痛苦呻吟。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揭开神秘的帷幕使某些机关受到了‘寿终正寝’的威胁——它们的毫无作为和百无一用暴露无遗。然而作为‘制度的看门犬’的思想家们并非毫无根据地认为,真相将会动摇我们的那些教条永远正确的迷信,不单是一个国王、而且整个‘宫廷’都将赤裸裸地展现在人们面前。”好几次,强大的保守势力都差点就胁迫戈氏走回头路了,但戈氏都在最后一刻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既然他本人对那万马齐喑的时代有着切身的体验,那么他怎么会愿意自己的枕边只有一本虚假的领袖著作呢?戈氏痛切地知道,不扩大创作和思想的自由,苏联社会就不可能内在地产生鲜活的生命力。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禁区被突破了,报刊上出现了对丑恶的社会现象、党的各级官员乃至于戈氏本人的批评。但是,即使在自己遭到卑鄙的辱骂的时候,戈氏也没有想过要中止民众的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和发表自由。从此以后,文学就脱离了政治局的干涉,河流回到了自己的港湾。
俄罗斯文学复兴的希望,正是在这个基点上诞生了。
特务头子
曾经担任上海市长和台湾省长的吴国桢,是国民党高层最具知识分子气质和改革思想的人物之一。由于他试图在台湾推动民主制度,最后不见容于蒋氏父子,被迫远走美国。他在口述回忆录谈到一次与蒋介石的单独会谈:当时,蒋介石待他相当亲密,突然问他:“你同经国合作得好吗?”吴国桢回答说:“我们相处得不错,如果让我提一个建议的话,先生,我不会让经国当特务头头,因为不管他是否做了好事,人们只会怕他,而不会爱他,尊敬他。如果能让他负责某种人民福利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