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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雪静静望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片刻,待镜眠安静下来了,他突然眼眸闪了闪,握着她的下巴低下头去。
镜眠虽然对外面的事知道的不多,却还是明白唇与唇贴上是什么意思。望着浮雪近在咫尺的脸她忍不住轻叫了一声向后缩去,浮雪动作滞了一滞,随即摇了摇头,松开手站起来。
“师父……”她以为他又生气了,畏惧地唤了一声。浮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仅仅是嘱咐了她练好七折莲的心法,便走了出去。
第二日九苏来给她送饭的时候她才知道,他回去之后并没有被浮雪罚。
☆、03 孤独
有时候镜眠会觉得,其实师父也并不是那样冷漠的一个人。
正如她终于突破了“杀欲”这一折的那天,浮雪竟亲自为她卸下了手脚上束着的铁环,抱着精疲力竭的她回房。耐心并且专注地将她腕上的淤青都涂上了一层凉凉的药膏。
“镜眠,你如今已练至七折莲的第六折‘孤独’,明日为师便要送你至太阴山上去,从此都要远离人群。”
镜眠一边疼得呲牙,一边道:“我现在离人群还不够远么?”
“你需要更孤独的环境,就连我和九苏,都不能接触。”浮雪将药盒盖上,放到床头:“这药你带着,太阴山上你一个人,好好照顾自己。一日三餐九苏会给你送过去,有什么需要就和他说,不过多余的话就不要讲给他了,他也不会回答你的。”
镜眠蓦地一颤:“师父要毒哑他?”
“现在还没有打算。不过若是你总试着让他开口的话,我也可以这么做。”
“不不,我不会的!”镜眠慌忙摇头,不就是不说话?这也没什么难的,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个话痨。
浮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深得有些叫她看不懂。又随便嘱咐了几句什么就叫她睡了,镜眠已经连着几个月被铁环锁着没有沾床了,此时也是困顿不堪,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隐隐感觉到这一整夜浮雪都没有走,一直守在她床边。但是清晨醒来时,屋中已经没有人。
晨曦的光线透过门缝洒进来,笼罩一室。门扇被人拍的叮哐响,九苏如往常一样来喊她起床,虽然浮雪没有吩咐在镜眠上山之前不许与人谈话,但是今日九苏的话也异常少。
他们所住的小院就在太阴山脚下,浮雪要送她上山的时候镜眠看到九苏就孤零零地站在门前,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却不说一个字。镜眠不由得有些不忍,对浮雪道:“师父,叫九苏和我们一起上山么?他以后要来送饭,也好找得到路。”
虽然是个理由为了让九苏和他们一起,但也是实话。
浮雪却拒绝了,直接带了镜眠上山,离开的时候镜眠只觉得身后九苏的目光一直追过来。
原以为是要给她在山腰找个山洞之类的地方住下,却没想浮雪一直领着她到了山顶。悬崖的边上是一间小小的木屋,虽然在山风中立得坚实,却是早已有了风霜吹磨的痕迹,竟像是已建在这里多年了。
“镜眠,你以后便在这里,直到突破第六折。其间不准和人交谈,也不准下山,明白么?”
镜眠点点头,浮雪将长剑交给她,深深望了她一眼便走了。
山崖上的风很大,吹得一旁树木的虬枝都吱嘎作响,却不知这房子是怎样坚固才能立在这里不倒的。房前一片葱翠,草木掩映间还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
景致倒好,她四周看看,还爬到石上去向远处望了望。只见雾气笼罩的山峦连绵地起伏,而悬崖之下却是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再走进木屋里,屋中摆着简单的几样家具,外形都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几个坐墩居然是木桩子削来的,形状不一,镜眠颇为好奇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这地方蛮好的嘛。
说不定以后过的也不会比在小院里差。没有人督着她练剑练心法,偷懒也不怕被师父骂……
不过没过多久,她就打消了这个过于乐观的情绪。
没有人……
没人和她说话,没人和她玩闹,甚至连一只麻雀松鼠什么的都没有。无精打采地到外面练了几套剑法,又盼了好久,总算把送饭的九苏给盼来了。
但是想起之前师父的话,她就是再想说话,也紧抿着嘴忍了。九苏也不理她,送了饭就径直下山去。
镜眠多想问问他小院子里有什么趣事,还想问他他是怎么找到这木屋来的,但是却一句话都不能说。这感觉一次两次的还能忍受,但是日积月累得多了,竟比种种生理上的苦楚更为叫人难过。
浮雪曾说这一折不难受的,而今看来,却远比之前煎熬得多。
只是孤独,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孤独。内心巨大的空虚仿佛无边的深渊要将她吞噬。
她也不记得这段日子有多长,寒来暑往,她渐渐也能发觉出自己的改变。
七折莲这一套招式加心法是极为全面的,于是其修炼之时对人的要求也是全面的。从一开始身体上的考验与折磨,慢慢过渡到意念上,而在这些煎熬中越是坚持下来的,武功也就越高。
所以镜眠的改变并不是仅限于某个方面的。除了明显到她自己都能感受出来的功夫的提升,还有心理上的变化——她在慢慢地适应孤独。
从一开始的在墙上刻正字盼日子,变得渐渐看淡了时间,就连见到九苏的时候,说话的欲望也不那么强烈了。
就不知这么过了多久,这日突然来了一点新鲜事。
九苏来送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盒就走,而是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细长的锦盒放在她桌上,看了看她才离开。
镜眠虽然被孤独折磨得惯了,年轻人的性子却是还在的,不由得好奇将锦盒打开来,里面是枚玉坠,做得很精巧,温润的白玉刻成一枚竹子哨的形状。
她反过来倒过去地看着,很是爱不释手,然后在锦盒的底部发现了一张折成细条的纸,上面是九苏熟悉的字迹。
“镜眠,生辰快乐。”
窗外的树叶已经染了泛黄发脆的边缘,瑟瑟地在风里抖动着将要落下来,夕阳斜照下一地漠漠的的萧索。连她自己都忘了已经是初秋,是她的生辰了。
笑着将玉坠挂到脖子上,嗯,明日九苏来送饭的时候要和他说声谢谢。只说谢谢,其他的什么也不说,他应该是不会回答的,师父也不会发现。
却没想到还没等到明天就再见到了他。
九苏是入夜时分锁着眉出现在她门前的,镜眠吃了一惊,刚想开口就立刻捂住了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惊讶地望着九苏,他似乎略带沉重地缓步踏进了房门,身后还跟着一人,长衫曵地,竟是多日未见的浮雪。
“你倒是听话。”浮雪望着她捂着嘴的手,神色里有些嘲弄,又有些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不是让你一个字不许说,今晚你可以开口。”
镜眠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师父,你们怎么来了,山下有事情?”
浮雪并不答她的话:“镜眠,可知你在山上待了多久了?”
镜眠摇头,她早就不刻正字了,自然是无法知道自己已在这里多久。
“九苏,那么你可知道?”
九苏亦摇头,脸色有些不好看。
“原来你们都不知道,我却恰好还记得,是三百零八天。”浮雪顿了顿,语气一转:“而我不记得今日还是镜眠的生辰,九苏你,却记得清楚。”
九苏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言,面色惨然。浮雪淡淡瞥了他一眼,将他推到镜眠面前。
“日子也差不多了,镜眠,你只差一步就能突破这一折。”
镜眠猛然一颤,惊惧地望着师父俊美的面容,他漂亮的薄唇缓缓开合:“镜眠,杀了他。”
九苏像是痛苦,已经闭上了眼睛。镜眠一边用力摇头一边向后退缩:“不,我不杀。这武功我不练了,我不杀他!”
“因为他是你最熟悉的人之一,所以杀了他,你就能迅速突破孤独这一折。武功不是你说练就练,说停就停的。而且你何不问问九苏,他是如何想的?”
九苏依旧闭着眼,平静道:“镜眠,这是九苏的任务。公子这么多年尽心培养你,你切莫半途而废。你在石屋中,不是也差一点动手杀了我?对我而言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拿出你那时的勇气来杀了九苏吧,九苏心甘情愿,只要能助你武功飞升,便是我的价值。”
他面无表情地说说出这几句话,熟练得像是事先演练过多少回,只是依旧掩饰不住嘴唇的颤抖。
“不,九苏你不是自愿的!”他是那么乐观而且善良的人,常常嘴角挂着笑容,喜好收养些无家可归却极富有灵性的小动物,怎么会有一天失去对生活的希望,让别人来杀了他?
“我是自愿的。”九苏又重复了一遍。
“不,你不是!你……”镜眠觉得自己要疯了,努力缩向墙角让自己离着九苏越远越好,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
浮雪面上有几分不耐烦,挥手打断她:“罢了,我将他锁在崖上。你若想通了便去给他个痛快,你若一直不愿杀他那就任他自己受折磨饿死,那样对你功夫长进也无益。你且自己决定。”
浮雪走了,只留下九苏被锁在木屋旁边的那块巨石上。
“九苏,刚才的那些话是你编出来的,你不想死,对不对?”
镜眠站在他面前,夜晚的山风吹着衣角瑟瑟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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