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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韩公公敛了笑容,清一清嗓子,正色道:“公主问——”崔灿心道:“送药?什么意思?好快快养好了再摔给她看?她还有话问我?真真奇了?问我什么?合该我问她为何这样顽劣才对吧?真是荒唐!还有什么花样都使出来吧!反正这个破官我也不想做了!”想是这样想,面上还得应付,只得在座椅上略正一正衣冠,直望着韩公公,韩公公给崔灿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清一清嗓子道:“公主问:崔大人摔到哪里了?摔得重不重?摔得痛不痛?要用什么药?想吃些什么?有没有怪我?有没有生气?几时会好?要快些好才是!”崔灿听了道:“就这些?这是问的什么话?叫我如何作答?”
韩公公笑眯眯地伸手到桌子上拿杯子,准备喝口茶,手伸出去了才发现崔灿并没有给他上茶。只得悻悻然把手缩回去,道:“嘿嘿,崔大人,公主怎样问,您就怎样答就对了。你是状元郎,怎么倒问起我来了?我算哪门子的?”崔灿看看那两个小鬼公公手里的药,想一想,道:“回公主话:没摔到哪里。摔得不痛。无需用药。也没什么想吃的。并不敢怪罪公主。更无资格生气。这伤养几日自然会好。”说罢扭头对韩公公说:“答完了。”韩公公眨巴眨巴眼:“就这些?”“就这些,请公公照实回吧。这些药我也用不上,请公公原样带回去吧。”韩公公急了:“这这这,你这是抗旨啊。崔大人,你不要意气用事,公主肯对你这样,这是天大的荣恩。你你你不要逞一时之气,误了自己的前程。”
“多谢公公指点,好意我心领了,抗旨就抗旨吧,怪罪就怪罪吧。该什么罪我认罚!公公也该困了,我也乏了,我就不多留你了。”说完,竟自吩咐送客。韩公公心道:“好你个不识抬举的小子!你等着,看我怎么在公主面前毁你!”遂强留下药,气鼓鼓地走了。韩公公前脚出去,后脚有鬼鬼来报:“顾五求见。”崔灿精神一振,道:“快请。”
鬼娘 第三十一章
且说顾五一大早和小惠分头去打听那味药的去处,小惠往西自去寻相熟的药行不提。这头,顾五往东,走了整一日,问了好几家相熟的药房都没有消息。只得拜托行里的鬼鬼替自己留意着,自己先回医馆。回到医馆,不见小川,却有两个病鬼等着看诊。于是茶也顾不上喝一口,先一口气看过两个鬼鬼,开好方子,待鬼鬼们走后,这才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刚端起杯子,小川便回来了。
顾五见小川走得一头汗,手里还拿着个食盒子,知道他十有八九又去了柳五儿那里,因深知小川的脾性,于是不待小川说话,先就说道:“知道了,我先不骂你,你必定是又有要紧事要回的了。嗯,说来听听,有多紧要?若是没那么紧要,这回是要挨板子的。”小川知道师傅最是疼自己的,平日是连句重话都不肯说,更何况是打板子,遂嘻皮笑脸道:“小川还没挨过师傅的板子呢,心里想得紧,皮也痒得很,师傅,师傅,您就随便赏小川两板子吧。”
顾五被小川这小鬼儿弄得哭笑不得,笑斥道:“越发上脸了,还不快说正事。”小川便把崔灿摔伤一事细说了一遍。顾五听罢,惊道:“哦,原来还有这等事,真是奇闻啊。原来还真有这么一位‘挖坑公主’。那崔大人也真够倒霉的,怎么撞上她了?不行,我得去看看。”于是撂下刚喝一口的茶杯,径直往崔灿府上去了。赶到门口,正好撞见韩公公等出来。顾五心道:“坏了,听说是顶撞了公主,该不会是来拿崔大人的吧?”再细看看,没有见崔灿被绑上带出来,心下梢安,遂上前请门口的差鬼通传一声。
其实顾五和崔灿这之前总共也才见过两回:一回是在稽查司的大堂上。崔灿审玉珠儿擅闯阴司和顾五私出阳诊一案;一回却是在顾医馆,崔灿为救红泪深夜求医找到了顾五,且和顾五有一番秉烛长谈,彼此甚是投缘。故崔灿一听顾五求见便知他一定是听说自己摔伤,特意赶来的。忙命差鬼请顾先生近来。顾五进到里面,一眼就看见桌上盒子里林林总总的,都是稀罕的好药,又见崔灿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知道无大碍,遂笑着上前行礼,口中说:“听说大人身体欠安,特来探视,看来身体倒无大碍,只是…………”
崔灿接过话头,“只是心里着实郁闷。顾先生来得好,我正想找个可以说会儿体己话的,可巧你就来了。先生不必拘礼,请上坐。”一面吩咐:“看茶。“顾五便说:“看起来是没什么,不过我既已来了,还是检查一下的好。大人你看呢?”崔灿道:“如此有劳顾先生了。”顾五仔细查看一番:“还好,都是些皮外伤并没有上到筋骨。”又指着桌上的药说:“头先听门口的差鬼哥哥说宫里送药来了。果真样样都是稀罕的好药,只没几样现成用得上。”崔灿冷笑不语。
顾五知崔灿性情高傲,遇上这等事,气恼可想而知。于是也不多废话,直接就问:“那大人有何打算?”崔灿长叹一声道:“我是真真心淡了。我原先不知,原来我等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玩物,高兴了胡乱赏些用不上的物件。一个不高兴便一脚踹你落坑,不是断了腿就是歪了嘴儿,弄得斯文扫地。我好歹是个读书,做官的。竟然弄得和韩公公那样的奴才没什么分别,这个破官当着还有何威严,还有何意趣?我明儿就辞了它,一碗孟婆汤下肚,转世投胎做人去。”
顾五见崔灿已然萌生去意,便出言开解道:“大人此言差矣。其实做人又好得到哪里去?咱们都是做过人的,做人做官,不也还得遇上这些事吗?何况我等小民百姓在这里还要仰仗大人这样的官,你自挂冠潇洒而去,撇下我们,留给王奎那样的官,肆意鱼肉,你叫我们怎么办?远了不说,红泪姑娘的案子怎么办?玉姐儿的案子也是了犹未了。“崔灿默然,半晌方道:“不瞒先生说,今儿个我和王奎在殿前互参了一本,还不知什么结果,后又顶撞了公主,就是想挂冠而去只怕也是不能了。说不准几时就有鬼鬼来拿我。你还是…………”
说到这里,咽下后面的话,顾五听了一时竟也无话。隔一会儿,崔灿问:“红泪姑娘那药可寻到了?”顾五见问,便把那药得而复失的经过细说一遍,崔灿道:“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地方?”顾五道:“孟婆婆说先不报官,她去想法子,想来是有些把握的。崔大人这里也是诸事缠身,就不烦扰大人了。日后若是有事,再来求大人。”崔灿点点头。又坐一会儿,顾五便起身告辞,崔灿便让他把那些用不上的宝贝药带回去,说是白放着可惜了,拿去给那用得上的吧。顾五推辞不掉,只得带上,自回医馆。
这边韩公公回到宫里,脚不粘地,直奔一容宫去向公主复命,一容宫主见了他,劈头便问:“药送到了?崔大人可有回话?都说了些什么?”韩公公怀揣一肚子对崔灿的不满,答道:“回主子话,药是送到了,主子的话也传到了。只是那崔灿不识好歹,不单摔了公主赐的药,还说了好些个大不敬的话,奴才不知该不该——”说着便用眼去看一容公主的脸色。一容公主一听韩公公这话,脸上果然变了颜色:“那就是说你的差事没办好了?”说完,二话不说便抬手示意身后的小鬼公公:“来呀,掌嘴!”
韩公公一见这阵势,知道今儿个自己这算盘敲错了。原本想编派崔灿,谁曾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那一容公主哪里会和他讲理,容他慢慢儿说事儿,一听不是自己想听的话,即刻翻脸,嘴巴子就上来了。于是韩公公连忙转舵,高呼:“且慢动手,老奴还有要紧话没回完,求主子等老奴回完了话,再赏嘴巴子。”一面说,一面磕头不止。一容公主道:“还有话?快说!”
韩公公道:“头先是奴才没把话说完,惹主子生气了。奴才该死!奴才去到崔大人府上,崔大人一开始确乎气闷,不肯接旨。老奴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历数了公主的美言惠行,崔大人听了,感佩不已,匍匐在地,嚎啕大哭,叩谢公主的大恩。欢欢喜喜收了药,恭恭敬敬回话说:多谢公主惦记,有劳公主赐药。公主的坑挖得好,摔下去竟不觉痛,也摔得不重,绝没有丝毫的抱怨,只会万分感激公主的恩德。有公主的慰问,便是有伤也好了大半。”
一容公主听了这番话,果然转嗔为喜:“好。这话我爱听。这差事办得好。只是——”一容公主话锋一转:“这话听着不象崔大人的话,倒象是你现编来哄我的,不过他就是真生气也不打紧,我喜欢。若真是和你们似的,倒没趣儿了。来呀,不赏嘴巴子了,改赏葵瓜子吧。”说着随手把桌上吃剩的半碟葵瓜子赏给了韩公公。韩公公磕头谢恩刚要走,又被公主叫回来:“你明儿个早些过来,我还有事要你去办。”
且说孟婆婆从宫里出来,径直回到茶楼。上得楼去,进了帐房,从一整排记帐簿中翻出一本,从头细看。这些簿子上有每一单到楼里来喝孟婆汤的鬼鬼们的记录。这样的记录,孟婆汤茶楼有,稽查司亦有。只是孟婆婆手里的只记录了来喝孟婆汤的鬼鬼们前世的经历。主要是为了和稽查寺核对帐目,只因孟婆汤并不外卖,茶楼没有进帐,一应花费都由稽查司造册之后向阎王爷伸手要银子。而稽查司那里却将鬼鬼们前世和转世投胎之后的经历,连同在阴间的行迹,统统记录在案存档,是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