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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后街的尽头,恰好又是夕阴街,我的马不知不觉又到了那座青砖院墙外,才在思量要不要敲门的时候,晚月却自己出来了。她惊异的看了我好久,笑得一脸欣喜,我跳下马背,站在她的面前呆呆的看着她,突然很想有个人抱抱我,于是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迟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默默的拥住了我的身体。她把脸贴在我胸膛无比体贴的问我:“哥,你怎么了?”我不说话,只是静静的抱着她,“到底怎么了?”她带着哭腔问我,我却突然笑了出来,放开她说:“没事,只是想你。”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这时杨壹也出来了,他吃惊的看着我:“哥,有事吗?”我笑了笑说:“没事,路过,结果晚月正好出来了,又得走了,忙着呢!”说完之后朝他们挥了挥手便上马而去,才走出去不远晚月终于哭了出来,她追着我的马大声喊:“哥,我也想你。”
终于听不见她的呼喊,我抬头看了看晴朗无云的天空,默默的问自己:“到底怎么了?”
天气奇热,马蹄都困顿无力,回到捕役房的时候,籍少公正站在门外张望,他看见我回来,赶忙过来替我牵了马,一道走进去的时候他说:“高大人找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看了看他,只好一阵苦笑,为什么会在这么乱的时候又恰好这么忙?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可不可以不做这个捕役?
我和籍少公去见高大人,他从袖子摸出两枚铜钱给我看,我接过来仔细端详,那的确就是两枚铜钱,没发现什么端倪。高大人却回过身来说:“这两枚铜钱,有一枚是私造的。”“哪一个?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啊!”我疑惑的问。高大人看了看我说:“朝廷造出来的钱很标准,外沿布有三十一道弧线,你数数就知道了。”我低下头专心数了一遍,其中一枚边缘却有三十二道弧,我抬起头,吃惊的喊了出来:“难道,私铸的钱比朝廷造的还要精细吗?”高大人却笑了:“一张饼分成三十一块大小一样的很不容易,但要是等分成三十二份,可就简单的多了!”我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一张饼要分成三十二份,只需对半切上十六次,但要是想分成三十一等份,根本就不能对半切。
高大人看着窗外,沉吟了片刻,又慢悠悠的说说:“私造钱币是朝廷最不能容忍的,所以估计又得忙乎一阵子了。”“恩!”我木然的答应了一声,高大人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说:“都坐吧,除这个还有一件事。”“什么事?”我简单的问了句。“快入雨季了,城里百姓怕驰道被大雨冲毁,各地的盐进不了城,已经开始着手贮藏了。”“哦!”我和籍少公各自木然的点了点头。高大人站起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对我说:“有一大批私盐进京了,成色比官盐好,价格也低。”“这是好事!”我淡淡的说。高大人苦笑一声,回头看着我说:“按律令,私自贩盐者,削足。”我和籍少公无声的看着他,高大人的眉梢便渐渐拧成一团,他捧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手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说:“官营条令才颁布不久,朝廷这次一定格外重视,昨天廷尉府来了人说此事必须严查。”
我吁了一口气,淡淡的说:“怕是不好查吧!”
“朝廷为了不打草惊蛇,这两件事现在还在保密,所以咱们也要装出一副没发觉的样子,你俩多去市面上走走,说不定有眉目。”我点了点头,他便摆摆手示意我们下去。刚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从背后叫住我说:“多事之秋,万不敢懈怠”,我说我知道了,然后缓缓走了出去。
当夜,梁大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城西白虎门外泬水渠边发现了六具女尸,死亡时间不一。捕役班所有的的兄弟都连夜去了,可惜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大伙转了个圈就又回来了。夏夜微凉,一行人静静坐在马背上,静听马蹄滴答,我的心顿时更乱了,谁会料到这么多事会碰到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时我就只想香香的睡一觉!
贩盐案和假币案都还没有公开,高大人也一直在寻找良策,眼下我们能着手做的,也就只有白虎门这桩女尸案了。
泬水是从城里东西贯穿而过的一条水系,白虎门在西南角,我们过去看了下,老远都闻到一阵阵的腥臭,成群的苍蝇绕着人乱飞,河面上飘着的杂物覆盖了整个水面。六具女尸就整整齐齐的用白布捂着摆在河岸,我走过去揭开看了看,腐烂程度不一,最早的死者几乎只剩下一具骨骸,死亡时间最近的这一位还勉强看的清面目。我在四周观望了下,泬水支渠出了白虎门改道向北,由于河面一下子变宽了两倍,所以水流变缓,河里的脏物到了这个地方便堆积起来,越堆越大,一到夏天这里的臭味足能熏到大半个长安城。
死人我们几个的确见过不少,但是像这么惨不忍睹,令人作呕的场面却从来都没经历过,樊冬他们看了那些尸体便都一个个咬着牙不说话,满脸的汗珠子也不擦,于是我摆摆手说:“先散了吧”,他们便都逃一样跑开了。
无奈之下大家都想到了那个报案人,可惜这回报案的是个很老的乞丐,所以也就没什么问的必要了,大家的心一下子凉下去了。乞丐报案其实就勉强算是合乎情理了,正常人一般不会去那么脏的地方,尤其是夏天。
大伙都闷头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说,这算是习惯性的反应,每次遇见棘手的案子大伙都要闷坐一天的,怎么破案不归我们管,我们的任务就是让破案的人使唤。但即使上头的命令一时半会下不来,大家也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白虎门这桩杀人案,其他不说,蹲守那简直就是必须的!所以大家都很沮丧,热倒无所谓,可关键是你在那里站一个时辰回来半个月都吃不下饭,要是蹲守,一整天蹲下来,还不整出人命来?漫长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人愿意说话了。樊冬说他想喝酒,于是何伊明也说想喝,蔡勇说今天不但要喝,还一定得是上好的酒,籍少公看了看大伙,摸了摸口袋说没钱,于是他们都把眼光转向我,我只好点点头,恩,好吧!那班头就再牺牲一次。
樊冬带头喝醉了,他拉着我的手说眼看自己都三十了,一想起这些心里难受,我只是笑,也没问什么,其实根本就用不着问,捕役班里剩下的这几个人,常年风里雨里舍生忘死的跑,图的就是心里那一阵痛快,一年到头捞不到几个钱也就罢了,这五条光棍汉根本不在乎,可难道就这样跑一辈子吗?疯够了也狂够了,回头才发现从来都没正经八百的为自己活过一天,再晃,可就而立之年了!长安城里三十岁的男子,那早都是四五个孩子的爹了,再看看咱们这些人,心里能好受吗?
才想着又醉倒三个,籍少公还小,却也醉的一塌糊涂,没办法,结了账又请车把他们驼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高大人又唤我和籍少公去他那边,果然是要我们去白虎门外蹲守。樊冬坐在门口的台阶等我,然后把人叫齐了,神情庄重的说:“这段时间事情多,我和老四老五商量过了,我们三个都老大不小了,再给朝廷卖这最后一回力,完了就回家娶妻生子,孝敬父母,所以这次蹲守这任务,你们俩就别去了,我们三个一肩扛了。”他的话说的我心里酸酸的,但这样的要求自然不能答应,才准备说的时候樊冬却不高兴了,他光着膀子嚷起来:“一样是捕役,凭什么你俩总是拿重的,我这些年向班头一次要求也没提过,今天实际上才是第一次,但其实也是我临走前最后一个要求了,你们忍心不答应吗?”于是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我想了好久,只好点头答应下来,然后出门目送他们三个人跨马离去。我心里又一次难受起来:这是多么刚猛的汉子啊!半辈子刀口舔血眼都没眨过,论起了现实怎么就这么像个娘们?人生果然如此:再蔑视现实的人,也没那份胆量无视现实。
籍少公呆呆的坐在桌子旁,神情专注的咬着手指甲,“想什么呢?”我声音不大,他却被吓得不轻,转过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还去春闺梦里人没有?”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解释说:“只是没进去,但其实在外面也一样听得见云姐弹琴,哪只曲子是她弹的,哪只是别人弹的,我一听便知”,我笑了笑说:“走吧!”
“去哪儿?”他疑惑的问我。
“闲的无聊,倒不如去听听琴。”于是他高兴的跟了出来,路上我突然想起身上一共带了三块玉佩,送他一块挺合适。于是我从怀里摸出一只玉佩,正反两面看了看,递给他说:“送你的”,他吃惊的抬头看了我很久:“很贵吧?”“不知道贵不贵,没找人看过。”他点了点头:“你不自己留着?”我笑着说:“已经有一块了,留在身上碍事。”于是他放心的接在手里,反复看了看,高兴的冲我一笑,把那玉佩上的字念了一遍:“担当?”我笑着点了点头,他用心收了装进了口袋,然后说笑着去春闺梦里人。
本来想好了是要进去的,可惜走到了门口时我才发现银子不够,于是我笑着说籍少公现在要做的是一件很伟大,很侠义,同时也很费钱的事情。他也笑笑说:“可以不怎么费钱的”,然后带着我去了春闺梦里人后门外的小路边,那里有个两层的茶亭,离春闺梦里人后门约二十步左右。这是一条很少有人来往的小路,很安静,在这里可以很清楚的听见里面的琴声,于是我俩就在这里静静坐了半天。我总是觉得春闺梦里人出不了什么事的,但无论我怎么解释籍少公都不信,他摇着头说:“一定有事情要发生了,就在这几天了,绝对不会远”,正说着话,只见一辆两马并驾的马车飞快的驶出去了,当时大概正是晌午时分,我们也没有太在意,进出春闺梦里人的马车四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