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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斯的母亲是所有了解她作品的读者都十分熟悉的形象。一个可敬(如果说她顽强)可怖(如果说她偏执)的女人, 一个居住在印度支那的贫穷的古怪的法国寡妇。 母亲一生都对她那歹徒似的大儿子充满了“强烈而又邪恶”的爱, 把二儿子和小女儿的生命置于黑色的阴影之下。 杜拉斯一辈子在她的作品说了无计其数的谎言,但我始终相信, 之所以她能这么花哨又这么深刻,是因为对母爱的渴望而不得。杜拉斯说, 她很小的时候就有杀死她大哥的欲望,为她的小哥哥, 也为她自己。可是,杜拉斯无论是作为一个女儿,还是作为一个作家, 都从来没有获得母亲的青睐。就在母亲临死之前, 她只是召唤她一直鬼混的长子,“我当时在房间里,”杜拉斯写道, “我看到他们哭着吻抱在一起,对将要分开感到十分难过。 他们没有看到我。……她想同他一起埋葬。 在墓穴里只有两个人的位置。这不能不减弱我对她的爱。”这个临终告别是我读到(或看到)的最为哀伤的场景。 在渴望母爱几乎一生之后,却最终一无所获。因为这一点, 我可以原谅杜拉斯所有的怪戾之气。 最可怕的怀疑是对母爱的怀疑,有了这种怀疑,人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垮掉, 就像杜拉斯在她的生活和作品中所做的一切那样。我设身处地思考,谁不爱我都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的, 但我的父母不能不爱我,否则就是违背天理。 如果我遭遇到一种违背天理的生活,我能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我想, 我当然会有暴力的欲望,并且,用一种方式,比如写作, 来艰难地阻挡这种欲望。居然, 就可以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入口来进入光怪陆离的杜拉斯。我爱杜拉斯其实就是爱她那无药可救的哀伤。 看她的照片,从少女的清灵玲珑到老妇的辛辣苍凉,我惊奇地发现, 杜拉斯的嘴从樱桃小口渐渐地变得不可思议的扁阔, 让人联想到一条干死的鱼争取呼吸的全过程。
1999。10。26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闺中女友
玛格丽特•;杜拉斯和米歇尔•;芒索两个法国女作家之间有着长达三十多年的友情,她们比邻而居,在精神上和物质上互通有无。杜拉斯曾对芒索说,“你我不能闹翻,大家有一种地理上的需要。”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很符合杜拉斯一贯的用词刁钻的特点。她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心理”上的需要,而是说“地理”上的需要,那意思就如同两个邻国之间的相处,因为地理上决定了唇齿相依的关系,所以,“友好邻邦”是双方明智的也是必须的选择。
但是,杜拉斯和芒索还是闹翻了。现在我们只能看到关于这场纠纷的芒索的说法。她在杜拉斯去世后写了一本《闺中女友》,里面说到杜拉斯是如何和她翻脸的。那是因为芒索出版的一本书里提到了杜拉斯的年龄,说她是七十岁的人。杜拉斯指责芒索透露她的隐私。芒索辩解说,“可是,你的出生日期现在出现在法语书中,出现在所有的词典中……”。杜拉斯打断她的话,“这你用不着说。你利用我卖你的书。”
《闺中女友》一书的中文译者胡晓跃当面采访过芒索,谈到这个问题时,芒索说,“闹翻?我们并没有闹翻,而是她单方面疏远我、提防我,最后不理睬我。”芒索说,她相信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杜拉斯的事情。杜拉斯之所以如此绝情地结束长达30多年的友谊,是因为芒索太了解她了,太接近她了。当她意识到内心的巨大秘密要被人发现,她本能地做出自卫。
我想,芒索是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杜拉斯的事情”,这是我们读者不能判断的。但是,芒索有一点也许分析得不错,杜拉斯的确可能是找茬儿和她闹翻的,至于说为了什么而闹翻对杜拉斯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和这个太了解自己的人闹翻。
说实话,女人的友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女人和女人做朋友当然比较知心,因为同样的性别,同样因性别带来的困境,那么看待世界看待人生的视角也就比较一致。这种一致容易引起同感,但也容易在同感中陷溺。陷溺之后会觉得虚弱、不安。女人希望另一个女人特别了解自己吗?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是不希望的。
女人如果同男人做朋友,从互补的角度讲当然很好,他们会给女人一种自身性别所缺乏的特质,比如审慎、果敢、去除枝蔓直奔主题什么的。但是,他们是男人,哪里能够明白女人那颗纠缠纷乱的心,跟他们做朋友,经常会有一种做不到点子上的感觉。我有一些男性朋友,跟他们,只能讲道理,不能谈心事。
其实,道理可以不讲,因为道理谁都明白;但心事总要讲讲的,因为心事讲了也白讲。所以,女人还是要和女人做朋友。
但是,女人的友谊是有条件的,在同一境况下,在经济条件、情感遭遇、工作业绩彼此差不多的情况下,如果气息比较吻合,女人之间是很亲密的,亲密得会让彼此都有一种知己的感觉。一旦哪一块开始发生变化,女人的心态也就跟着失衡了。绝对一点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和一个痛苦的女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再绝对点说,一个痛苦的女人甚至不能和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女人在一起。
在芒索和杜拉斯之间,有一点是明显的,那就是杜拉斯因《情人》获龚古尔文学奖并获得世界声誉之后,她在文学地位上和芒索有了巨大的距离。在此之前,杜拉斯也算有名,但那只是一种圈内的名气,还不算是公众名人。对于杜拉斯的成功,芒索在她的著作中表示出一种全然的欣赏和喜悦。但我怀疑芒索似乎隐藏了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是众所周知但秘而不宣的,那就是最简单的醋意,它没有道理地产生,也轻易消除不了,弥漫在女人的友情之中,静静地腐蚀着一切,直至三十多年的交情也抵挡不住这样的腐蚀,最后坍塌掉了。
我一直觉得,“闺中女友”是人生一件美好的事情,它轻柔、体贴,对于消除人生的烦恼和寂寞来说非常有用,但完全不能指望它能帮助女人抵挡人生的痛苦和孤独。其实,说到底,除了自己承担和忍耐,谁又能帮助自己抵挡痛苦和孤独呢?父母、爱人、儿女都不能,更何况女友?!
2003/6/4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萨冈走了
九月末的一天,有朋友突然对我说,萨冈去世了。
吃了一惊。问,哪个萨冈?朋友说,还能是哪个萨冈?弗朗索瓦兹•;萨冈。
就去世了?多少岁啊?前不久还从网上扒了一张她的靓照,拍照时间是她因《你好!忧愁》出名的时候,18岁。出名趁早的所有满足和快乐都写在那张非常美丽又非常年轻的脸上。
2004年9月24日,萨冈死于肺栓塞(不是前些年误以为的胰腺癌),终年69岁。我真没想到她如此高龄,印象中她似乎不到50岁吧。可能是把第一次读她的时间等同于她的创作时间了。
人人都羡慕她,都想活得像她那样随心所欲。她家境优裕,少年成名,然后一生过着艺术家那种危险的激动人心的生活,居然活到了差不多古来稀的年龄。真让人啧啧感叹。好命哦,一生有钱有闲赫赫有名玩得尽兴!作为一个时代的青春代言人,她一直都没有离开青春期,一生沉溺于疯狂的派对、飙车和赌博,抽烟很凶,喝酒很厉害。1995年,她因为转让和吸食可卡因被判处缓刑一年的监禁并处以罚金。2002年因为偷税受到同样的惩罚。虽然她一直是个社会所谓的问题人,问题少年,问题中年,乃至问题老年,但关键是,人家萨冈自己从来不觉得痛苦,她很奇怪地反问记者,我干吗要痛苦?痛苦?不,我从来不曾有过。
又从电脑调出她的一些照片看。真好看啊,小时候是小美人,成年后是大美人。皮肤、神态、肌肉走向,都很匀整,甚至可以说是清澈,没有任何挣扎和纠缠的痕迹。有钱且有闲就是好,可以把一切内心的风暴给彻底平息下来。这种人像一棵树,根基扎实,枝叶繁茂,是葱郁且舒展的。又没钱又没闲的人,就会在暗处憋着劲地长,长成一个硕大的土豆,临了,从地里拽出来,人们说真是好收成啊。土豆说,呸,现在想起夸我了,我黑咕隆冬一个人长的时候,谁见过?谁夸过?不用说,大家都知道我说的这土豆是杜拉斯。
看报上说,众多要人都对萨冈做了极高的评价。法国总统希拉克对这位“为我们国家女性地位的改善做出杰出贡献的作家”表示敬意,称“法国失去了一位非常优秀、非常敏锐的作者,一位在我们的文学生活中非常杰出的女作家”。 总理拉法兰像个文学青年一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