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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站起来,望着旧报纸糊成的顶棚,好像望着巨大的蓝色天空,升腾的气流,使我变成了统帅……
我被自己的声音震动了。我不知是怎么结束朗诵的,只记得坐下来时,必须用手按住膝盖,来制止那激动的颤抖。
下课后,所有的同学都兴奋地学我的样子,又喊又叫。
9
我的同学渐渐觉得我不太爱说话了,他们甚至认为,我比最缄默的女同学,还要善于不好意思。
其实呢,那时的我,内心充满了不知何处而来的喧闹;我的心被驱赶着,在时时变换和世界的位置;我害怕……
在街上奔跑的落叶、碎裂的大字报、默默思索的烟囱、同大地上的灯火遥遥相望的群星,取代了我心上闪耀的雨滴;我开始想到无限和有限,自然和社会,生的意义,开始想到,死亡——那扇神秘的门……
这一切,都是“罪恶”,都是不能说的;在教授“语录”的学校里,我沉默了。沉默久了,就形成了习惯。
10
十一岁,十二岁,我开始用一些片断的句子,记录自然界给我的感觉和启示。它们是我最初的艺术语言吗?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那时我的全部热情和灵魂,是系在昆虫翅膀上的。
那是一个傍晚,抄收书籍的工宣队员们,拖着沉重的麻袋走远了,我独自坐在空空的书柜前,不知在想什么。光线越来越暗,我的手一动,忽然在旧报纸下触到了什么;我开了灯,那是一本著名的科普读物——法布尔的《昆虫记》。
就是这本幸存的《昆虫记》,使我一夜之间,变成了狂热的昆虫爱好者。上百万种昆虫,构成了一个无限神奇的世界——金龟子身上黄金的光辉,知了背上黑陶的色泽,瓢虫和蛱蝶身上怪诞的图案,每夜都在我的梦中浮动……
我是富有的,我搜集了那么多标本——大自然给我的诗的语言。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剪接的自传(2)
11
语言是不够的。生命需要的是一个世界。
我隐隐感到了它的召唤。
我吃力地走在北京灰色的街上,用一根粗电线,拉着城砖。我的身体在修筑“反修”的“地下长城”,我的眼睛,望着天空。
我在想法布尔的话:
“我有个最大的梦想,想在野外有个实验室——一块小小的土地,四面围起,冷僻而荒芜。最后我得到了这个乐园,在一个小村的幽静之处杂草多极了:偃卧草、刺桐花、婆罗门参⋯;⋯;沙土堆里,隐藏着掘地蜂和猎蜂的群落⋯;⋯;树林中,聚集着唱歌鸟、绿莺⋯;⋯;小池边住满了青蛙,在五月,它们组成了震耳欲聋的乐军……
“有这许多亲爱的小伴侣,所以我放弃城市来到农村……”
是的,我们全家要去农村了。
12
我在幻想着,
幻想在破灭着;
幻想总把破灭宽恕,
破灭却从不把幻想放过。
——1969年 北京临行前
有时,诗比作者要聪明些。
当一辆摇摇晃晃的卡车把我们全家的人和行李,拉进一个草和泥土筑成的村落时,我相信了这一点。
第一个乡村之夜,是悲惨的,东西散在土院里、村道上,全家排列在一张小土炕上,一切静极了,黑极了,好像世界已不复存在。我们开始学会思考人类最早发明的几个字——水、火、光……
再见,J·H·法布尔。
13
没有烧的,没有吃的;从远处挑来的水也是那样苦涩……书呢?自然没有。
我的幻想和我,都变得像枯枝那么脆弱。
就在这时候,春天来了——
冰柱在台阶上摔碎,碎成晶亮亮的一片;雪水流出了村子,映照着北方深蓝色的苍穹;紫色和绿色的小草,微笑着,在路边出现;大雁和野鸽的鸣叫充满了整个荒原……
我的灵魂一点点熔化了,溶化了,变成了诗的溪流和瀑布……
火山爆发了
积雪融化了
泉水在岩石的皱纹中喷涌
飞溅的瀑布连接着天际的彩虹
……
14
我似乎真的进入了光的世界——太阳在高空轰响着,把白热的光,直泻在广阔的河滩上,直泻在河滩上千百个圆形的小湖里,直泻在我脱皮的手和红肿的肩上……
我好像解体了,皮肤再不是我的边界,大地再不能用引力把我捕获⋯;⋯;我是那么那么地自由,随着滚热的气流在太空中浮动——
……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 /……
黑夜来了/我驶进银河的港湾/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我抛下了/新月——黄金的锚/……/装好钮扣的车轮/让时间拖着/去问候世界/……/黑夜像山谷/白昼像峰巅/……//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就溶进了/我的生命//我要唱一支人类的歌曲/千百年后/在宇宙中共鸣
当我用手指一字不改地在沙滩上写完《生命幻想曲》时,在河湾里游泳的父亲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他说:我们放的猪已不知去向了。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剪接的自传(3)
15
我和父亲经常在猪棚里对诗。他写一首《沼泽里的鱼》,我就写一首《中枪弹的雁》。我们写完,就乐一阵,然后把诗和稻草一起,塞进了土灶。土灶上经过发酵的猪食正冒着热气……
父亲说:火焰是我们诗歌的唯一读者。
我用木炭把这句话写在锅台上,又用手指一点点擦掉。
16
镰刀在我手上啃了一下,我这才发现,血珠这么美丽,一粒粒,闪射着红宝石的光辉;我不能割草了……那些纽扣一样圆圆的小花,同情地看着我,似乎含着透明的泪水……
我沿着弯来弯去的小路,向村里走,想着那些小花的目光,她们没有名字,没人知道她们,她们不能避免上天给予她们的灾难……她们开放着,开放着,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回家包好手指,把所有幸存的小诗都抄到一个本子上;在封页上写了几个字——《无名的小花》。
17
属于北方的风,第三次吹落了草滩上那些无名的小花。
我们家搬迁了,落叶一样,被“风”吹到一个依山傍海的县城附近。
秋天,春天,整整一个春天没有雨;山上的土和石头都被晒得白晃晃的。十五岁的我,自告奋勇地和许多农民一起向山上挑水。我也赤着脚,为了在陡峭的山路上,不至于打滑。真重呵!在我渗血的肩上,是倾斜的天空,是摇动的土地,是国家……
我摔倒了,铁桶发出轰鸣,落进山谷;我却被两个筋肉纵横的农民挡住了。他们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会儿,就没收了我的扁担,想当然地分配我这个已有三年多没上学的“学生”,去写一首诗。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写诗。我拿块白石灰来到小黑板前,惭愧得不敢看周围忙碌的人影。写什么呢?写小花?我笑了一下,写下了几句当时最通行的七言——
宽肩挑尽千潭水
阔步跃上万重山……
18
我终于来到了一座“山”的面前,这座“山”是由图书和画册组成的:
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曹雪芹……
雨果,巴尔扎克,安徒生,哈代,陀斯妥也夫斯基,杰克·伦敦,西蒙诺夫,罗曼·罗兰,惠特曼,海明威……
提香,达·芬奇,米盖朗琪罗,伦勃朗,列宾,罗丹……
在数不清的太阳照耀下,黑夜消逝了,我几乎忘记了睡觉,一刻不停地看着,读着,向着伟人的陆地狂奔;直到起床号隐隐地响起,我才一头倒下,耳边一片海的轰鸣……
这是继昆虫学之后,我的第二次“热恋”。
19
在诗和绘画之间,我迟疑了一个春天;后来夏天来了,我选择了绘画。选择它的一个重要理由,是绘画比较实用。
为了生存,也为了艺术,我走向城市;走进一间冰冷的小北屋里,非常愚蠢地把铅笔削得尖尖的,画那些石膏球和碎花瓶。我觉得乏味,却又在不停地强迫自己,终于有一回忍无可忍了,我一把扯开黑色的遮光窗帘,在一瞬间,我懂了颜色。
20
世界不是素描,世界是彩色的。
我开始面对社会,我想知道世上的一切,知道真理。
我读各种各样的书,和各种各样的人谈话。
又是一个大月亮的夜晚,我从一个朋友那儿归来,血因为讨论人类命运而发烫,我独自坐着……最后打开了一本关于辩证法的书。
当我合上书时,天已经大亮,我的手脚很凉,火红的晨光似乎并不能使它们温暖起来——我已经离开了自己。
当我扶着桌子吃力地站起来时,我以为,我已经是马克思主义者了。
21
我的大脑里成立了“巴黎公社”。
我以我独特的献身狂热焚烧着自己,改造着自己。
我吃粗粮,不吃肉和糖,极力减少睡眠,大读哲学、历史、马列著作,同人辩论一些无法去验证的宏观和微观问题……
最后,我成了一名好工人,拼命干起活来……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剪接的自传(4)
22
在忘记艺术的那几年里,我似乎真具有了万能螺丝钉的特性。
——在窒息的夏夜,我穿着大胶靴,昏昏然地站在流水线旁,双手不停地翻动上百斤、上百度的熔糖;我不断地睡着,又不断地被烫醒……
——在行人稀少的雪天,我赤着膊在街边拉锯……屋里是暖和的,我的师兄弟们,正围着炉子讲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