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在那片荒滩上我游荡了三年。没有上学,也没有去研究“昆虫分类学”。生活把我改造成了放猪和拾柴的爱好者,在圆形的大地上走,在崩裂的河岸上走,去追随风,去寻找绿色……虽然生存是艰难的,我对美的信仰却并没有削减;这种信仰有了另一种表达,就是写诗。
七四年夏天,我又回到了北京。进城后,强大的社会之风向我吹来,听天由命的薄帆破碎了,一本普及辩证法的小册子,使我相信世上有真理,而我有责任。出于这种幼稚的责任感,我到一个街道的作坊里,拼命地干起活来,木工、油工、钳工、壮工,都干过,几个月后就入了团。
七六年的那场震荡,使我的这种献身热望发展到了顶点,真正地感到那种献身之美。我竟然没有卷入到最中心去,之后便迅速冷静下来,一些无情的社会现实,在迫使人思索而不是行动。
后来,我通过业余学习哲学、美学、心理学和历史,逐步认识到了要振兴民族,光有献身的热情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对我们所处时代、社会和整个现实的足够认识,有真才实学,有在充分继承的基础上向前发展的创造力。
我开始了有目的地学习写作。
七六年以后,我在各种报刊上发表了约二百首(篇)诗、童话和散文。在学习写作的过程中,我更清楚地认识了社会、人、自己,我要用笔揭示现实,表现理想,为了东方永远像太阳般光辉,为了真善美。
1981年3月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我曾像鸟一样飞翔”
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为什么要写?你认为什么是诗?它的意义是什么?
答:我一九七零年左右开始写诗,那时父母下放在山东农村,莱州湾附近,一片盐碱滩。我在荒地上行走,看大雁一群群飞来,围绕着我歌唱。我听懂了它们的话,感到快乐,真想哭一顿。真快乐!大地像轮盘一样转动,圆圆的太阳、月亮对望着,渐渐暗淡下去,人和自然融为一体。我是在那时塑造成型的,学会了对自然说话,写了一本诗,写了《生命幻想曲》。我说:“我赞美世界,/用蜜蜂的歌,/蝴蝶的舞,/和花朵的诗。”我说:“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就溶进了/我的生命。”
诗的领域,像世界一样广大,像生命一样奇异多彩,并不是一两个术语所能概括得了的,它将超越一切既定的界限。用流行的世俗的价值观去看待诗,就如同盲人摸象,即使有所得,怕也只能得一鳞半爪。非要在诗中求功利,其结果只能是煮鹤焚琴。
世界是广大的,生命和存在的可能是无限的。诗、美,那一片片光明,正是把人从狭小的观念存在中解放出来,归于自然。屈原、但丁、惠特曼、洛尔迦这些伟大的诗人都不是现存功利的获取者,甚至不是生活的胜利者,他们在生活中一败涂地,而他们的声音,他们展示的生命世界,则与人类共存。
小时候,我喜欢坐在屋顶上看下边的人,我看他们在尘土中舞动的手和脚,看他们衣服的颜色,看树枝一条条伸向天空。我爱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爱天的颜色和那些鸟,爱春天对我说的话,我不知为什么;后来通过诗才一点点想起以前的生命——我爱他们,它们是我。
我曾像鸟一样飞翔,用翅膀去抚摸天空,我曾像树枝一样摇动,像水草一样沉浸在透明的梦中;我曾经是男孩,也是女孩,是金属,也是河流,是阵阵芳香在春天里的流动。我曾经是,所以现在也是,我感到了自身在万物中无尽流变的光明。
我爱生命,也爱常变常新的游戏;我爱人,也爱自己长短不一的手指。站在神圣的诗的面前,站在万象真理的银河面前,我说:“我不是诗人,我不过是那光明留下的影子,我不会写诗。”
问:你对当前诗歌潮流怎么看,其中有什么缺陷?
答:我是赞成百花齐放的,如果可能,我更赞成百花百放。花各有季,不必开得太齐、太急,匆匆而来的往往也会匆匆而去。
问:你的年龄?
答:我九月满了三十。不过我对数字很怀疑,因为我出生时并无记忆,年龄是别人告诉我的,正像我不知道我死的日子一样,我也同样不知道我生的日子。
问:希望你谈谈你的爱情经历与代表作。
答:我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在这以前我就感到了她——她在南方细细编结的薄瓦下安睡,手里拿着玩具,像百合一样光明;她是真实的我,长大,生活,使周围灰暗的世界变得洁净;她是真实的我,正向我走来,我们将在时间的某一点相遇,我灰色的翅膀为此变成眼泪。我知道,我有两次生命,一次还没有结束,另一次刚刚开始。后来在开往北方的火车上我就遇见了她。我们坐在一起,我一看见她就知道是她。她前额的光辉中透出我想象的印记,她是我想象的结果。之后过了四年,信像鸟一样飞来飞去,终于有一天停下来做了一个窝。我们结婚了,这个世界上多了个小小的家庭。
她给了我很多幸福的时刻,也给了我很多绝望的时刻。在清晰的绝望中,她更临近了我的想象。就像当年我写《生命幻想曲》一样,我又写了《永别了,墓地》、《叠影》、《铁铃》、《颂歌世界》。这些诗一部分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黑眼睛》中,它们将离我远去。
问:你对读者的希望是什么?
答:把忘记的想起,把想起的忘记,在诗中看到自身。
1986年10月
第一部分:剪接的自传一段笔记
我忘不了那个声音,鸟飞走的时候我留在风里,一切忽然不同了,我听见万物在说话,声音轻柔透明;鸟的回旋、水的撞击、花的开放、心的跳动,都因由这个声音。它是公开的,它是秘密的,如同一个女孩在草滩那边割草,你在这边;她回她的村子,你回你的,你们没有说话;但是在夕阳的光雾中,这个声音拨动了一切,麦田里留下很大的影子。
就是这个巨大而细碎的美丽的声音,使我开始写诗;在我应答的时候,我便更清楚地听见;有两三年,我每天都擦亮油灯,静默在这天地间大美而无言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就写了一小纸盒诗。那时文化革命是永远的革命,诗当然没有发表的可能。
我很庆幸我放猪而不是去上学,这使我和语言有了一种自然的关系。
我回到城里,思想陷入混乱。我又看见了那些墙壁。我小时就感到那是死人的灰刷成的,谁最终都会涂在上面。我在长大,时钟在身体里走,白色的灰在生长,我说话的声音难听起来。所有人都说话难听。我看到我一年级的成绩册,老师的评语说:不和大家一起玩儿;极端地爱干净。我坐到楼上,看下边的人叮叮咚咚摇着饭盒吃饭去,我想,听不见话只有声音的时候,人真美好。我想我可以再活一天,死放在明天就不用害怕,我锯木头、拉石灰、说话,不用逃跑,也不用道歉,不怕钟在身体里走,死放在明天,明天钟就会停下。一切都不用害怕。
小时候听大人说话听见的只是一片声音就很好听,可是我也说的时候一只大手和善地拍了拍我的脑袋,我听懂了一个句子:“这个孩子不会说话。”从那时开始我知道了,说话原来是有规定的,不是为了高兴和好听。
蹬三轮车的时候,我买到了一本罗丹艺术论。后来书就多了。书里的世界很大,走进去的时候可以跑上跑下。书里的人老活着,他们的声音有点奇妙——
“死,还是活,这可真是个问题。”这是莎士比亚说的。
“自由是枷锁。”这是纪伯伦说的。
“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老子说的。
“一个阶级胜利了,一个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这是毛泽东说的。
我这才发现,除了我以外还有历史,它隐在活动的人身上无声无息,它拨动现代像操作木偶,让每一时刻无一遗漏地归为它。
因为畏惧说话,我学会了滔滔不绝。
我在火车上遇到了我的妻子。
我写:我喜欢精致的赞美,像海风喜欢你的头发……
语言也像城市一样,越长久就越密集、越窄小。我们在一个很小的屋子里结婚,出入的小巷八十公分宽;我每天写十几或几十页字,笔划越靠越近,思想越压越紧;我叫了起来。
我穿着人的衣服生着人不懂的病。
一棵树伐倒了,叶子有些干,树桩还那么新鲜;我在上面坐下来看自己——在油灯下写字,笔划出现的时候我惊奇极了,我沿着它走了下去⋯;⋯;我摘来的花都变成了枯草……在洞岩上画下第一个线条之前人是自然的,后来就不是了⋯;⋯;我将手掌平平地放在新鲜的树桩上面,一切忽然不一样起来,一个声音轻柔透明,充满了我的身体,天地和我失去了界限,汇入这片清新的光明之中,有一片白色的湖,有一个飘落的花瓣,有一个人开始走路⋯;⋯;我想那个时候写诗是从来没想发表的……
一九八五年弯弯曲曲的声音把我引到了兴安岭,那儿树差不多砍光了,人也走没了,大片大片的野花长起来,被阳光照得百里都是摇曳的花朵;一只喇叭留在那里,像坚持着讲花听不懂的人间的故事……
生命的自然顺序在时间中是混乱的,我做洗牌的工作,从身体潜在的记忆中将它们一张张找出来,放好,理顺,走通,发现它们是一副,全了。这是我做的工作,就像找出一个个散失的零件,装成个电视,找出一个个遗落的音符,配成支乐曲,我清理出原初的自己。天上一日,世上千年。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 香港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