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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疑,我学习语言的第一步向自然学习的路是走对了的。天气热起来了,大地被晒得没有一点声响,草干了,叶子垂下了头,知了不唱了,我达到了一种和大自然共融的境界,于是这个时刻来临了——我在沙滩上第一次写下了像诗的文字——《生命幻想曲》。
把我的幻影和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柳枝编成的船篷,/还旋绕着夏蝉的长鸣。/拉紧桅绳/风吹起晨雾的帆,/我开航了。//没有目的,/在蓝天中荡漾。/让阳光的瀑布,/洗黑我的皮肤。//太阳是我的纤夫。/它拉着我,/用强光的绳索,/一步步,/走完十二小时的路途。/我被风推着,/向东向西,/太阳消失在暮色里。//黑夜来了,/我驶进银河的港湾。/几千个星星对我看着,/我抛下了/新月——黄金的锚。//天微明,/海洋挤满阴云的冰山,/碰击着,/“轰隆隆”——雷鸣电闪!/我到哪里去呵?/宇宙是这样的无边。//用金黄的麦秸,/织成摇篮,/把我的灵感和心/放在里边。/装好纽扣的车轮,/让时间拖着,/去问候世界。//车轮滚过/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蟋蟀欢迎我,/抖动着琴弦。/我把希望溶进花香,/黑夜像山谷,/白昼像峰巅。/睡吧!合上双眼,/世界就与我无关。//时间的马,/累倒了。/黄尾的太平鸟,/在我的车中做窝。/我仍然要徒步走遍世界——/沙漠、森林和偏僻的角落。//太阳烘烤着地球,/像烘烤一块面包。/我行走着,/赤着双脚。/我把我的足迹,/像图章印遍大地,/世界也就溶进了/我的生命。//我要唱/一支人类的歌曲,/千百年后/在宇宙中共鸣。
这首诗虽然很幼稚,但它却使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诗,第一次知道了它能给人任何东西都不能替代的信念。这首诗是我师法自然的最好习作。
十七岁的时候我回到了城里。我学习绘画,我相信了正统的教学法;方法不对头,所以没有学好。这时我读了一本书叫《浅谈两点论》,我的思想发生了变化,我发现世界是可以了解和掌握的,那就是一分为二地去认识世界,我应该走自己的路。进入社会以后,我觉得人生是有价值的。我开始扩大读书的范围,开始读不懂,但慢慢地我读懂了一点。
我看到了舒婷的诗,北岛的诗,芒克的诗。我震惊不已,我发现还有人在渴望,在用心灵发出声音。舒婷说:“要有一双肩靠上疲倦的头,要有一双手来支持沉重的时候,要使血液不这样奔流,凭二十四岁的年龄显然不够。”写得很真切。北岛说:“望着同一片天空,心敲击着暮色的鼓。”芒克说:“我所有的情感都被太阳晒过。”——我忽然明白,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所有人都需要。
我写了首诗叫《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②——
平常我们认为这种东西是唯心主义的,就把它推开了。实际上它是人类存在的本质和力量所在。正因为我们心中有愿望,我们才在墙壁上画下敦煌彩塑,画下了飞天。这些东西唯物世界中没有,但我们画下了。人有美好的愿望世界才会有今天,才会有诗歌。结合到诗歌,这就要求我们用心去发现。不要去狭窄地理解“自我”,“自我”可以理解成“我发现”,就像母亲把手放在你的额上,那一刻只有你才能体会到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
第六部分:诗·生命关于诗歌创作(5)
欧洲产业革命以后和中世纪启蒙运动以后,人的思想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体现为从对上帝的膜拜渐而转为对人类自身的信仰,这种信仰很大程度上因凭着对科学的信仰,对物质的信仰。科学和技术突飞猛进,在一个时期内不断增强着人类掌握世界及至掌握自身命运的自信。但是后来人们终于发现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上竟是无依无靠,人登上月球看到的是一片荒芜,宇宙是“无”,这个时候有了爱因斯坦学说、波尔学说,他们发现在这个“无”的环境中要想建立一种永恒的价值是非常渺茫的。现代工业的发展给人带来了另一种危机,它迫使人跟着它的节奏去走,成为机器的一部分,使人也成为它的产品。有一个瑞典朋友对我说,他们已经解决了我们以为最为迫切的吃饭穿衣问题,有一半人不干工作坐在广场上喝酒,国家给他们钱,社会也很同情他们,瑞典的外交大臣月薪为一万九千克朗,最低的雇员为一万三千克朗,交完了税余下的彼此差不多,对我们来说这似乎是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了。但是他说他们依旧痛苦。为什么呢?弗洛伊德认为,人有几种层次,不同于其它生物,人有在古老的岩石上画画的愿望、画下自己愿望的愿望,这个愿望不仅仅是吃饱穿暖,人还渴望一种力量,渴望认识自身,渴望祝福亲人,渴望明亮的彼岸……
把生命中最真切的愿望写下来,感动后人,这些东西就会是有价值的,就会是永恒的。
有的朋友对诗歌的技巧问题比较关心。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我以为技巧有时候是重要的。
我最初接触技巧是从读外国诗开始的,中国古代的也读了一些,还有一些浪漫派的。但由于方法不对头,受到了局限。我读洛尔迦的诗,觉得有很多新奇的东西,字里行间的形象栩栩如生;通过学习我知道这是“通感”的作用。什么是“通感”呢?狭义的通感可以解释为五官对世界的感受通过心理而互相转换、彼此贯通。广义的通感则不限于五官感知在心灵世界的交流,而扩展至一切感知之间的贯通,比如李煜的诗,“春花秋月何时了”,是一个意象一个形象,“往事知多少”,则是一个非常抽象的心理过程,“小楼昨夜又东风”,这是微观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又是一个很大的宏观的场景。“通感”揭示了一种诗歌的技巧,那就是,从这个领域随时到达那个领域可以没有过程,这一点和小说不同。从微观进入宏观,从具象进入抽象,通感帮助诗进入物我合一的自由境界。
广义的“通感”又引出一个东西,这就是“意识流”——通感的连接。我们说的“意识流”不是单项的、线型的,而是旋转的,浑进的过程。比如江河的一首诗,“风吹着我的头发”,一个直感,下一句“风吹着我们民族黑色的头发”,这时一个意念“民族”,产生了,一个直感“黑色”,产生了,然后“民族”潜伏下来,“黑色”一时成了主意象——“像夜晚一样黑的,像夜晚一样不安的”,最后结合成这样一句诗——“无数战死的灵魂在我的头上萦绕”。
技巧是重要的,但它永远不是主要的,如果像分析诗一样地去写诗是很难写成诗的。
写诗是“灵感”的过程。“灵感”是什么?按心理学角度来讲,就是潜意识的潮水涌上意识的海岸,不明白的东西,忽然明白了。具体到诗歌上来说,就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技巧应该掌握几种,但不应拘泥于技巧,被技巧束缚;最终还应该把技巧忘掉。我觉得古人有些话说得很好——“至人无法,无法有法,乃为至法”,“尽得天下之道而无道,尽得天下之法而无法”。那么如何进入这种诗歌的最佳状态呢?我做过许多努力,但很苦恼,有很长时间突不破,走不出来。前些时候我问一位外国诗人:你如何从一般状态上升到诗歌的最佳状态呢?他回答得很有意思,他说:“诗人要知道每回怎样去写诗,那他的诗将会像从流水线上生产出来一样,源源不断了。”说得非常好。
我反复地读惠特曼的诗。我在一个滴雨的时刻忽然读懂了。我发现,困惑了我许久的,像墙壁一样挡着我的问题,他早就给我解决了。因为他不是在一条路上行走,他是在所有的路上行走的,所以他不需要技巧。他在讴歌灵魂,讴歌自己相信但是未必存在甚至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写得那么自信;他告诉我,他什么也不依靠——“我在大路上走着,又轻松又愉快,我不再期望星辰,我知道它们的位置十分安适,我不再企求幸福,因为我就是幸福。”他说:“宇宙本身就是一条为了让灵魂前进的大路,在前进的灵魂面前,一切具体的东西都退隐到偏僻的地方去了,一切都让开吧,让灵魂前进。”
惠特曼早就告诉给我这个道路了,我以往却视而不见,像一个在玻璃器皿上磨花的小工匠那样,自以为是。老子说:“知不知者上。”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面对诗也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写得很美了,联想很奇特了,很聪明了,你反而就看不见诗了。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
实际上,求诗,求真理的过程,就是“痛苦——发现——痛苦——再发现”的过程。如何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如何从我们自身的悲剧中解脱出来,如何能让我们光辉古老的文明在我们这一代或者是下一代产生复兴,我觉得随着新时期的到来,是应该去做,去探索的时候了。先人早已在认识我们的世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先人是智慧的。我们是在这样的智慧之后,这样的万物之中,进行我们微小的探索的。我们充满感激,因为先人和自然已经为我们做了这所有的一切;我们并不气馁,因为我们的探索对我们是重要的。我们的传统是伟大的,屈原的精神是伟大的,我们将不懈地取其清澈,接近自然本源。惠特曼说:“这是大地柔美的性格,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