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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生做重症病房男护工;是医院代病人家属雇佣的;工钱是医院、病人家属、陈道生共同商定的;由病人家属在医疗费中支付;医院代发给陈道生;这样免得扯皮;陈道生每个月去签字拿钱;这感觉就像是当初在工厂拿工资一样;很体面。陈道生忽然产生了一种找到工作有了单位的尊严。
然而护工的尊严是非常有限的。
穿上医院发的白大褂就像穿上了军装一样;陈道生一开始都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有点混进革命队伍的感觉;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女护士;自己与她们走在一起;像是四里河的那些假冒名牌服装一样;人家是正式工;他不过是一个临时工。他是病人家属花高价雇来的;等于是病人的男保姆;不满意随时换人;丢掉饭碗就像丢掉一分钱一样容易。
陈道生被医院护理部的一个年龄偏老的老太太带到了重症病房进行现场培训;如何喂药、喂饭、喂水、塞尿盆、端屎、翻身、推轮椅、擦鼻涕、穿袜子、剪指甲、捶胳膊、捏肩、搀扶、抱坐;老太太对陈道生说;“端尿的时候;两手从腋下抱住;一定要轻;但又不能太轻;重了患者受挤压尿不出来;太轻了患者会因缺少支撑而尿不出来;要恰到好处;懂吗?”老太太教了一上午;陈道生进步很快;他觉得这工作虽然很细致;但难度肯定没有比做糖葫芦大。
重症病房里都是一些中风、脑瘫、车祸重伤、严重烧伤、打架斗殴断腿缺胳膊脑袋开花;以及各种癌症晚期为主的男性患者;护理非常困难;医院里的护士只负责打针换药吊水;端屎端尿这类的护理女护士是不干的;一般的家属都干不了或没时间日夜伺候;这时候陈道生就变得相当重要了。这类患者的前途是;要么走不出医院;走出医院也就是成群结队的残废人;陈道生护理的就是这些离死亡最近;离正常生活最远的病人。
重症病房的门实际上是连着火葬场的一道后门;病人也就是火葬场首选客户;所以走进重症病房的陈道生感觉跟走进火葬场是一样的;这样的心情让他最初很多天里都无法吃下饭;整天面对病人蜡黄的脸和扭曲的表情;源源不断的口水鼻涕还有很困难地咳嗽着吐出的痰;随时失禁的大小便;重症病房里闻不到药水的味道;终日弥漫着的是恶臭和腥臊刺鼻的气味;这里不像病房;更像是一个无水冲洗的旱厕;一开始陈道生伺候病人后总要跑到厕所里一气呕吐;胃里倒海翻江;可什么也吐不出来;于是他就对着自来水龙头猛喝一气凉水。病人家属工作忙是一个理由;而受不了这夜以继日的呻吟嚎叫与无休无止的屎尿应该是一个最真实的理由;久病床前无孝子;现在只剩下陈道生这个外姓的最忠实的孝子。高工资需要付出高代价;这很公平;陈道生没什么可说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伺候好病人;让病人家属像满意孝子贤孙一样满意他站在病房里双手屎尿的形象。
护理的本身并没有什么难度;只要细心耐心和付出爱心就能做好;陈道生能很快做得顺风顺水;关键在于他把每一个病人都看成是他父亲;哪怕年轻的也是如此对待;解决这一心理问题类似于一个革命干部提高了政治思想觉悟与阶级立场;当然陈道生觉得父亲给了自己生命;儿子本来就欠父亲的;多少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可他面前这些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们给了他这个城市里最高的报酬;他也欠他们的;所以他的伺候是报答是还债;确实挣来的钱就是用来还债的。陈道生思想问题解决得很好;护理就做得更好;所以病人家属和医院对他都很满意;他的忠于职守无微不至让病人家属感动得请他吃饭;送给他穿旧了的皮鞋与大衣;一个癌症病人死了后;家人悲痛欲绝中还没忘给陈道生送了一条“牡丹”牌香烟;医院院长说;“到底是国营大厂出来的;受过党和政府多年培养;素质就是不一样。”赵文丽也为自己推荐了优秀人才而沾沾自喜;“要是你老陈是正式工的话;都可评我们院的先进了。”陈道生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我当年是全市的先进。”一身洗不净屎尿味的陈道生流露出一些志得意满的情绪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夏天的时候;陈道生伺候了一位头发染成黄色的年轻的重症病人;年轻病人比老年病人相对要好伺候些;他们只要能睁开眼;撒尿端屎就容易得多。这个年轻病人最初一连好多天都没清醒;每天都是医生进进出出的;打针吊水量体温;他的母亲在一边不停地哭;哭累了就骂;“公安局要是不枪毙凶手;我就不活了。”陈道生隐约知道年轻人是打架时被打烂了脑袋的;至于为什么打架他就不知道了;年轻人做了头颅开腔手术;有一两块碎骨还没取出来;陈道生这段日子的工作就是为昏迷中的年轻人换“尿不湿”布片;每天用温水洗一次下身的腥臊和恶臭;相对来说;不喂饭喂水喂药;也不用随时听病人使唤和调度;比较轻松。只是陪夜的时候;隔几分钟就要把手放在病人鼻子处检测一下呼吸是否均匀;要是间歇式地不稳定;就得立即叫值班医生来;最初两个晚上;后半夜的时候;陈道生发觉病人的呼吸像自来水管坏了一样;断断续续地;他冲到值班室叫医生;“不好了;好像不行了!”医生冲进灯光惨白的病房;手试了试呼吸;又翻看了看病人的瞳孔;“好好的;你叫我来干什么?”医生不高兴;陈道生不安地搓着手;“刚才有些不对头;我怕出事。”医生说;“你怕出事;我就不怕出事?”医生很沮丧地走了;陈道生站在灯光下又试了一下;发现还是不对头;他又去叫;医生来看了;还是没事;那位戴眼镜的值班医生眼睛通红的;“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怎么会说死就死呢?你存心不想让我打一会瞌睡;要是再乱喊乱叫;就让医院把你开了。”陈道生连忙抽出一支烟;一脸内疚;“大夫;我不是故意的;真对不起你!”医生没接烟;走了。陈道生拿着一支苍白的香烟;脸上一样的苍白。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他到哪儿去挣千儿八百的。后半夜;他坐在椅子上;丝毫不敢打瞌睡;过两三分钟检查一次病人的呼吸;被医生一训;病人的呼吸居然正常了。
一个月后;年轻人又做了一次颅内手术;取出里面的碎骨残渣;人很快就醒过来了。醒过来的年轻人脑子受了些刺激;经常做出一些狂躁的反应;喂饭喂水的时候常常猛地胳膊一扫将饭菜和水洒了一床;陈道生赶紧为年轻人换衣服和床单;嘴里说着;“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父母想想;你一个人出事;一家人都不得安生。”陈道生想起了女儿小莉;小莉坐牢让一家人一条街的人从此暗无天日。黄毛并不答话;他闭着眼睛喘气。一个闷热得连床腿都在出汗的中午;黄毛在睡午觉;陈道生准备将搪瓷尿盆里的尿端出去倒了;天太热;黄毛喝水太多;加上吊盐水;一个小时最少要撒三泡尿;他从床底上拿出尿盆刚刚站起来;睡梦中的黄毛突然一骨碌坐起来;甩手就给陈道生一拳;“***的;我要把你剁成肉酱!”陈道生本能地用尿盆去挡了一下;尿盆里的尿泼翻在陈道生的身上;黄毛看也没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睡了;嘴里喘着恶气。陈道生说;“我是做护理的;不是让你出气的。”黄毛的母亲从家里赶过来给儿子送西瓜;见陈道生对着儿子说气话;就嚷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我们花大价钱是请你来伺候我儿子的;不是让你来教训他的;你不够资格!”陈道生不说话;手里捧着尿盆站在病床前;黄毛母亲看见陈道生一身的尿;也知道了几分;不凶了;她说;“我来看看;你去洗一洗吧!”
陈道生去厕所水龙头边洗了尿盆;再脱下衬衫和裤子洗干净;裤子口袋里半盒香烟也被尿泼湿了;有两支没湿;陈道生拔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也传染上了臊味;他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里。穿上潮湿的衣服回到病房;黄毛的母亲给陈道生递过一片西瓜;陈道生没接;站在吊扇下吹衣服;黄毛也醒过来了;正啃西瓜;他对陈道生说;“让你吃西瓜又不是吃人;不要客气;你这人还挺够哥们儿的!”陈道生接了西瓜想说我跟你是哥们儿;你是我儿子辈的;没说;忍住了。医院有规定;临时护工只要病人家属不满意;随时更换。黄毛母亲对陈道生说;“这孩子从小就没受过气;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脾气有点不好;你不要跟他计较;听到了没有?”像是建议;又像是命令;陈道生点点头说;“听到了。”黄毛的母亲见陈道生很听话;就跟他谈起了乡下收成的问题;口口声声说你们乡下靠种地挣两个钱太难了;当护工虽辛苦些;可总比田头晒太阳好多了;你看这天多热。城市医院里当男护工的都是乡下人;城里的男人饿死也是不会干的。所有病人家属都把陈道生当乡下人;没人怀疑过;祖籍乡下的陈道生连连说是。
陈道生心里有些苦闷;他就抽空找于文英去说;于文英是月初到市二院食堂当临时工的;红蜻蜓快餐店关门了;是非正常死亡;那天几个小混混来店里吃饭;吃完了不付钱;于文英不让走;一个小混混就顺手摸了一把于文英胸脯;说;“跟我睡一觉就付钱;行不行?”于文英抄起铁勺子就砸过去;一个小混混头就出血了;几个小混混蜂拥而上;店老板带着员工从后堂冲出来大打出手;店老板见店里饭菜桌椅玻璃碎片乱飞;急了;他抄起一把菜刀往冲在前面的小混混劈头一刀;血喷如注;小混混软软地瘫了下去;像香港武打片中的倒地的慢镜头;众混混一看全傻了;扔下手中的桌腿棍棒;拔腿就跑;警车拉响警笛冲了过来;将头脑开裂的小混混送进医院;将店老板带进了刑警队。店老板因故意伤害罪被逮捕了;赔了十二万医疗费后;店就倒了;店老板年轻漂亮的妻子也从此下落不明。于文英失业了;表姐赵文丽让她来市二院食堂烧饭;虽然只有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但就餐的都是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