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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与情人-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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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到了本世纪六十年代末,老四一家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有天夜里,他
和妻子躺到床上去,再一次沉味于阴冷的空寂里,听隔壁秋兰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话,
妻子突然低泣起来,边泣边说:“这个家就要完了,就要完了……”老四重重地叹
气。

  他出走的三个哥哥,大哥死去之后,大嫂带着两岁的儿子再嫁了,老二、老三
两家人,在陕北某镇呆到解放,之后又举家迁回上海,从此再无音讯。老四曾回去
找过,可他们不住在以前的地方,那里的人自然不认识这个故土的叛逆者的后代的,
老四问起都说没见他们回来。老四独自怅然,又沿着外滩一线,寻找了若干路程,
可人海茫茫,不知所踪。

  “看来,这个家真的是要完了么!”老四幽幽地说。

  听丈夫也这么说,女人像失了主心骨似的,抱住丈夫的身体,浑身发抖。之后,
她毅然决定地说:“来吧,我死也要为你生个孩子!女人再过两年,想生也生不成
了……我一定要为你生个孩子!”

  老四不从,又在枕间摸摸索索地找他的避孕套,女人一把夺过那面目可憎的胶
皮,愤恼地扔到地上,剥光衣裤,就伏到丈夫的身上去了。

  老四一边被动地应承着,一边凄然地说:“你这……不是要……再让我失去……
一个亲人么……不是……要……要我的命么!”

  女人不管,固执地牵引着。

  这样,他们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孩子怀上之后,给一家人带来的欣喜是无以言说的,老四和他的妻子自不必说,
像石头人一样沉默,像枯木一样憔悴的秋兰,就像自己怀上了孩子一样,脸上渐渐
变得红润起来,眉宇间时时挂着灿人的欢颜。

  可是,一团巨大的阴影却笼罩着老四,使他在欢笑的背后,总觉有一把血淋淋
的尖刀刺着他的心脏。

  肚里的孩子长到第七个月的时候,惊喜异常的母亲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了,她先
是感到胸闷气短,接着常有短暂的休克。这种母亲缺氧的状态,对肚里的胎儿是十
分危险的。

  秋兰自告奋勇去请教医生,医生的回答让一家人陷入痛苦之中:从现在起,作
母亲的必须长久地跪在床上,这样有利于胎盘舒张,胎儿吸氧;否则,就趁早打掉
算了,因为这是玩儿命在生孩子。

  老四和秋兰泪水长淌,之后都劝固执的母亲上医院做流产手术。没想到她一排
牙齿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咬得鲜血从齿缝间洇洇浸出,然后断然说道:“我要跪着
把我的孩子生下来!”

  她在床上跪了将近三个月。垫褥磨破了膝盖的表皮,密布的毛细血管便如剥了
土的树根,历历可见。尽管有丈夫和秋兰的精心护理,可是没有多久,那些脆弱的
毛细血管就被床上的棉布制品割破了,血慢慢渗出来,在垫褥上浸开,凝结,颜色
由红变暗,像一朵凋零的花朵。见此情景,老四和秋兰常常偷偷拭泪。

  一九六九年的春夏之交,一个瘦骨磷峋的男婴呱呱坠地。这便是何云。

  当何云以第一声啼哭宣告他的诞生的时候,比他仿佛还要瘦弱的母亲也走完了
生命的最后一步。

  何家陷入了大悲大喜的尴尬境地。

  老四添了一个亲人,却正如他所预言的,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而且,失去的这个亲人,的的确确就要了他的命。

  何云母亲的尸体在屋子里停了三天。春末夏初时节,地气浮升,各种细菌混水
摸鱼,正在这秩序混乱的交接之中猖撅着。因此,到第三天的下午,尸体已有明显
的恶臭了。

  首如飞蓬浑身肮脏的老四终于从妻子的尸体旁走出去,默默地来到秋兰的身边
。秋兰正搂着孩子,满脸凄惶又充满无限疼爱地给孩子喂牛奶。“秋兰妹”,老四
怆然说道,“以后,这孩子就靠你抚养了。”秋兰的心一阵狂跳,脸上顿时有了潮
红,手里的奶瓶差点掉到了地上。她不知四哥话里的确切含义,可她隐约地觉得四
哥在此时此刻原不该说这种话的。她没有言声。

  当她给孩子喂完奶,又抱着这个小生命默默地坐了许久许久,独自流了一回泪,
直到孩子已安静地熟睡,才将孩子放在床上,进屋去看嫂子。嫂子的后事,她还要
与四哥商量呢。

  她所见到的情景使秋兰象遭了闷棒,接着浑身冰凉。

  四哥已死在妻子的尸体旁边了!

  他的身上没有血迹,但眼睛大大地睁着,生命最后一刻透露出的痛苦,迷茫的
留恋便定格在那浑浊的瞳孔里。

  秋兰返转身来,抱着孩子痛哭不已,直哭得昏天黑地。

  当黄昏如乌鸦的翅膀罩住整个山城的时候,秋兰不再哭了。她明白了自己肩上
的责任。

  她料理了四哥四嫂的尸体,毅然地振作精神,发誓要将这只有二天的孩子抚养
成人!

  可是,这个被苦水泡大的何云,为什么显得如此怯懦、自卑。又阴阳怪气呢?
明月实在弄不明白。

  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想了多远的心事,当明月清醒过来的时候,她的心境完
全变了,变得悲凉起来。她保持着那种固定的睡姿,沉味于悲凉的哀惋之中。她浑
身再没有躁热感了,便把四肢缩进被子里,放低枕头,准备好好地睡上一觉。不管
什么事情,不去计较它吧,相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这依然只是妄想,因为她无法赶去姚江河的影子。奇怪,以前对他虽有
好感,却绝没有这么狂热的思念,当知道他已经结婚,已经有了一个妻子的时候,
就觉得特别地需要他!这种感觉是多么强烈啊,以致使明月的脸呈现出病态的潮红
。

  “为什么天下的好男人都结婚了呢……”明月重复着这句话。

  她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轻轻地喘息着,慢慢解开了自己的乳罩,手在饱满的、
富有弹性的双乳上摩挲着。之后,她的手流水一样向下滑去,在圆润的小腹上轻揉
着,回旋着,执拗地弹拨着,仿佛要找到一种被上帝召走的特殊的感觉。
    
    


 


                             第五章

  闻教授给三个研究生出了一道题,要他们通读屈原诗歌,找出自己最喜欢的一
篇,并陈述喜欢它的理由。闻教授特别强调:“这一次的题目,我希望你们发出自
己的声音,不要拘泥古人,也不要拘泥名家,包括我闻笔在内。”这一刻,是上午
九点钟左右,初夏的太阳早已把大地照得澄鲜而灿烂,教室外繁密起来的树叶的青
绿之中镀上一层淡淡的浮光,向四下里发散着它生命的温暖。闻教授瘦瘦的脸,就
在这一层浮光中显得格外慈祥,昔日威严的容颜。也就在这静谧而美丽的上午透露
出深切的关怀之意。

  三个研究生被感动了。不管怎么说,闻教授才是自己的导师,他不但以自己的
饱学垒造出高山所仰止的成就,而且直接授业于我们三人!在教学中.他除了被一
种古怪的思想所左右,不允许学生在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下发表文章,别的任何方面,
可以说都充分体现了作为一个大学者的风范。他衣着朴实,从不张狂,也不随意发
表议论,或者在没有经过严密考证的情况下就冲撞别人的主张。

  他对学生是严格的,不允许他们有任何一点侥幸的心理和投机取巧的行为。他
认为一个学者,一个立志从事于学术研究的人,就应该一门心思地经营于寂寞的学
术苑地。他常常告诫姚江河三人:多一分世故则多一分机巧,多一分机巧则少一分
雅致——而搞学术恰恰是世间最为雅致的活儿。除了非常严肃而重大的选题,他是
不会在学校开讲座的,他痛恨那种打着“学术”的招牌沽名钓誉的人。

  黄教授恰恰与他不同,他几乎每一个月都要开一次讲座。每次开讲座的前一周,
学校广播站、三叶窗、海报,都要展开猛烈的宣传攻势:中国最有名的楚辞专家、
楚辞研究会会长《楚辞学刊》主编黄XX教授将于X年X月X日晚八点在XX阶梯教室讲
授XX专题,所有热爱祖国传统文化的学生和老师,万勿错过良机!每次闻教授从中
文系教学楼前的巨幅海报前走过,脸上都呈现出痛苦的曲线。开始几次,包括姚江
河、夏兄、明月在内,都以为闻教授那深深曲线的表达的内容,是哀惋于自己霸主
地位的失落,可是后来,他们改变了这一看法,因为有一次,明月明明白白地听见
闻教授的嘀咕:“误人子弟啊!误人子弟啊!”声音细小而苍凉,令明月万分震惊
。

  说起黄教授的讲座,除了夏兄,姚江河与明月都偷偷去听过的。他们不敢早去,
直到黄教授开讲的前几分钟,才影子一样溜进教室。教室爆满,只有最后一排烂而
奇脏的凳子无人抢坐,二人便在地上拾了报纸,随便一垫就坐下了。教室的前排确
实有几个老师,都很年轻,且全是黄教授的研究生,毕业之后留校的。黄教授开讲
了。他是四川自贡人,卷舌音很重,听起来全没有通州地界语音的清丽和畅达。他
所涉及到的实质性内容是很少的,且浮华虚幻,绝大部分时间,是用来攻击别人的
主张,且不凭借严密的逻辑力量和透彻而精粹的分析,主要借助于文雅的谩骂。就
在闻教授愤然撕毁绿皮大书的之后几天,黄教授就开过一次讲座,姚江河与明月自
然去听了,可是,当黄教授用了足足半个小时来攻击闻教授的时候,二人的心里也
是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黄教授的讲座他们一共听了四次,每一次都带着一种期待:说不定他这回要讲
出真格的东西来了。可每一次都是失望,以后他们就不去了。

  黄教授和闻教授相比,应该说,一个是张张扬扬却易枯败的树叶,一个是沉沉
稳稳深埋土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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