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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东山开始觉得不对味了,再一次挣扎了一下身子。这次,村长将他的身体完全放开了,他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双肩,不待郑东山开口,朗声地说:“东山,叔就说到这里了,过去的事都已过去,你以后注意点就行,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末了,兀自进里面的办公室去了。
九
那次事件后,郑东山一家生活在村里,好像生活在原始森林里。村里人对郑东山一家再没笑脸,从此也不再搭理他们。对于这样的况势,郑东山倒无所谓,但他父母却伤脑筋了,他们没有了拉家常的队伙,而且想借东西都困难至极。更要命的是,过不了几天,郑东山就出事了。那件事情出得甚是蹊跷,让郑东山说什么也始料不及。事情是郑东山玩牌时,也让镇派出所给抓了。
那天是郑东山祖父的忌日,按农村里的习俗,家里请了几路亲戚来做客。吃饭之前,闲着没事,十三岁的外甥缠着郑东山玩牌。郑东山满口答应了,并邀请十五岁的表侄一起参与。开始玩之前,表侄提议说来钱的。郑东风不同意,说来钱的不好。外甥就说不来钱没劲。郑东风想,表侄和外甥都是自家人,而且还都是小孩子,不想坏他们的兴致,说要不我们押少一些,一块钱一盘吧。
来了不到一支烟功夫,镇派出所的人就进来了。郑东山见状,知道肯定是有人报了警,但他想事情大不到哪里去,他只是跟两个小孩子玩玩而已,跟镇派出所说清楚了,也就没什么事了。可事情远没他想象的那般简单。结果,他跟郑重明他们一样,被罚了二千元钱。
郑东山对处罚很不服气,辩解说他们只是玩玩的。镇派所的人说,玩玩能来钱吗?郑东山说,我们是自家人在玩。镇派出所的说,自家人玩不算赌了?郑东山又说,他们两个还是孩子呢。镇派出所的说,是孩子就可以犯法了?郑东山知道再说也没用,只得咬咬牙认了,就当是生了一场病,心里却充满了委屈。
村里人见郑东山也罚款了,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啦,他们差不离就要齐村欢庆了。郑重明明里堂皇地说:“郑东山这个狗娘养的,他以为举报了我们占便宜了,现在该知道后果了吧?我重明可不是好欺负的,他是没尝过苦胆不知道它的苦!好看的还在后面呢!”其他的人随声附和,发誓决不轻饶郑东山。面对郑东山——这个小村的异类,他们空前地团结起来,是那么地自觉和踊跃。
第三卷一个没有赌徒的村庄(3)
十
果然,在随后的日子里,对郑东山家的打击接踵而至,让郑东山一家防不胜防。先是郑东山家的家畜离奇地死去,有被橡皮筋吊颈死的,有死了后身体上满是乌青的,也有不翼而飞杳无音迹的。再是郑东山的自留地开始遭殃了,馒头山的那满坡青菜被踩得一塌糊涂,羊坳里的那片萝卜全部被连根拔起,竹山里的雷笋被掏得寥寥无几。更让郑东山一家伤心的是,刚为郑东山说的那门亲也让村里人搞黄了。
为郑东山说的那门亲,是在他被冤枉与罚款期间说的。当时姑娘家对郑东山很中意,当天就收下了郑东山家的订亲礼。可过了不到一星期,那份礼品被退回来了。郑东山一家起先以为是东山被罚的缘故,相信这样的事情还是说得清的。可是想不到的是,对方的媒人一口否定了郑东山家的判断。这很让郑东山一家百思不得其解。后来问个中原因,说媒的先不肯说,被逼不过了才说出实情:“女方家听你们村里人说,东山的手脚不太好。”
“手脚不太好?”郑东山父母听罢吃惊不小。郑东山家乡所谓的“手脚不太好”,不是指手脚有毛病什么的,而是专指要小偷小摸。一个“手脚不太好”的人,在乡下无疑是受人鄙视的。郑东山娘顿时气得人都抖起来了,她带着哭声狠狠地咒:“哪个跌倒就死的这样造我们东山的谣,我们东山从小就是个听话孩子,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
郑东山的娘骂归骂,东山的婚事还是黄了。虽然事后女方相信是村里人造谣,但他们还是不愿将女孩嫁进郑东山家。因为照他们的推断,哪怕郑东山品行如何端正,至少他们家在村里人缘不好。而跟同村人合不来的家庭,自己的女儿嫁进去,迟早是要吃亏的。他们可不愿将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十一
郑东山家步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境地。郑东山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不赌竟带来了这么多的负作用。为了改善自己家在村里的地位,郑东山的父母开始做郑东山的工作。郑东山的爹说:“东山,爹知道不赌是一件好事,可全村人都赌,你不赌就不是一件好事了。现在事情已明摆着,就是因为你不赌,家里惹出了这么多麻烦。要是你一起去赌了,就不会再生事。”
郑东山听着爹的话,低着脑袋苦着脸,坐在床沿上不吱声。这时,郑东山的娘在一旁帮爹敲边鼓,她细声细气地劝说道:“东山,我跟你爹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这次你就听爹一句劝,明天一起跟村里人去赌,钱我现在就取给你,你说一声要多少?”
郑东山爹显然被老伴最后一句话惹火了,他冲着老伴不好气地嚷:“你问要多少干什么?你先拿给他二千元不就行了,不够以后再来取呀,家里又不是没钱!”顿了一下,见老伴还是愣在原地,不禁厉声发脾气了:“你还站着干嘛,还不快去拿!”
郑东山的娘被吓了一个激灵,赶忙转过身小跑着,离开郑东山的房间,去自己的房间取钱。但在取那放在箱底的钱时,郑东山的娘偷偷地流泪了。郑东山娘知道,这钱可是东山在外面打工挣的,本来备着给他娶亲用,可现在竟然拿去赌博。郑东山娘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十二
第二天,就是农历的正月初一。这一天,是新年的开始。在这一天里,农村最忌吵闹,往日多深的结怨,都会暂时埋藏在心底,脸上表露出和蔼的气息。郑东山父母选定这天叫儿子去赌博,不能说没经过深思熟虑。他们期望在这一天里,由于郑东山的参与赌博,从此化解近段时间以来,村里人跟自己家的怨恨。
当天早上,郑东山还在睡梦中,娘就来敲房间的门。郑东山问娘,怎么早干什么?娘说,你可以起床了,人家已经在村口翻扑克。言下之意,催促郑东山去参与他们的行列。郑东山还在犹豫,娘在门外又催促了。郑东山就无奈地爬起床。
郑东山刚穿好衣服,爹就敲门进来了,娘尾随着。爹进了房告诫郑东山:“东山,家里不缺这点钱,你玩的时候不要想到赢。你这次去玩的目的,是跟村里人搞好关系,记住了吗?”
郑东山闷闷不乐地应着。
这时,娘将昨夜备好的钱递给郑东山。郑东山伸手接过去的当儿,郑东山娘的手还是不由地抖了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郑东山收好钱,在父母殷切目光的护送下,步履迟疑地走出门,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那架势好像不是去赌博,而是赴刑场。
临出门前,娘再次嘱咐道:“东山,你玩的时候,千万别跟村里人争!钱输掉是小事,重点是搞好关系。”这样说的时候,爹在一旁重重地叹了口气。
十三
郑东山走向那帮人时,心情非常复杂。要是以往一定要他去赌,对他而言也许不是一件难事。说到底,那无非是一种简单的游戏,连五六岁的小孩都会。再说,他平常也不是没玩过牌、掷过骰子的,只是没有来钱而已。可是,如今不同了。发生了这么多事后,他很难再适应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赌。尽管他深知假如自己真的参与了,他跟他们间所有的怨恨都将烟消云散。有谁会对同一战壕里的伙伴耿耿于怀呢?
村口的赌摊已展现在眼前,那狂热的吆喝声一浪浪地传过来。郑东山看着眼前的情景,脚步越发变得异常沉重。现在他觉得每走一步,都是对心灵的一次折磨。他清醒地认识到,此刻自己的每一步,都是对全村人的妥协。而当他将钱放到桌面上的那刻,意味着对全村人全面而完整的屈服。此后,郑东山家就不会再遭受排挤,但村里从此则多出了一个赌徒。那个赌徒不是别人,就是他郑东山!
想到这里,郑东山内心痛苦无比!他真想转身回家。可理智告诉他:那样不行,绝对不行!那是对家庭不负责任的表现!如果选择退回的话,他就失去了一次妥协的机会,并将一味地站在全村人的对立面。可那样的抗争是不对等的,他郑东山只一个人,而对方是一村人,郑东山只不过是螂臂挡车罢了,等待他一家的无疑是累累伤痕。这样的教训,他家已遭受过,而且还在持续。
郑东山正进退维艰时,他姐姐一家在村口晃动。今天是大年初一,姐姐一家总选在这天,前往娘家做客。这使郑东山为自己逃避妥协,寻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借口。这次,郑东山最终没有走向赌桌,而是先姐姐一家返身回屋报讯。
十四
郑东山父母见郑东山返家来,不约而同地感到意外。他们估算了一下,郑东山出门到返回,不会超过五分钟呀。于是,异口同声地问:“你,怎么快就输完了?”满脸迷惑。
郑东山说:“我根本就没去赌。”
郑东山父母的脸色就暗下来了。郑东山见状赶紧补充说:“我在路上碰见姐姐他们来了,就折回来报个讯。”
说话间,外甥已在台门口活蹦乱跳,郑东山父母的脸才重新舒展开来。
郑东山跟姐姐一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