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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
沈蛰夫(满腔怒火,脸上异常冷峻)卢先生,我在生产界里已经有二十多年。我开
始办厂的时候,恐怕卢先生还在学说话。容我以老卖老地冒昧一下,
你方才对我讲的,我觉得很笨!很糊涂!现在不是何先生对我没有
好印象的问题,而是我对何先生有没有好印象的问题。
卢仲由(着着败退,又毫无章法地贸然提起)不过那八千万贷款——
沈蛰夫(冷冷盯他一眼)卢先生,这一层不是你同我可以商量的事情。
〔余处长拿着一张纸由双门上。
余涤凡(递呈)总经理,这是何董事长到公司参观的路线。
沈蛰夫(看也不看)这种事情,你可以跟卢秘书商量。
余涤凡是,是(垂着手)还有何董事长对全公司训话的地点,您觉得——
沈蛰夫(申斥地)余处长——!
卢仲由(突然感到自己的地位)我去看,我去看,余处长!(深深鞠了一躬)再见,
沈总经理。
〔卢仓皇溜下。
沈蛰夫哦,余处长,请你等一下。
余涤凡是,是。
沈蛰夫(走到小圆桌旁,拿起话电话机)请你接总经理宅。。。你哪里?哦,我是
沈先生,请老太太说话。。。(和颜悦色)哦,我是蛰夫,是妈吧?方
才是不是有一个人送给您一样东西?。。嗯,是,是,房契,地
契。。。什么?他说我置的产业?。。契上已经有我的名字?。。
(蹙眉自语)真是混帐!。。(笑着)您老人家真是容易骗,我们的产业
早就叫东洋人占了,这不是的,不是的。现在我派人去取,请您包
好交给他。。。是,是。(温顺地搭着闲话)您午觉睡得好吧?。。哦,
梁小姐也来谈了一会。嗯,好得很,好得很。。。嗯,公司有车子,
归小姐可以来搭的。。。(轻声)放下电话了,妈,啊。请您把那包
地契预备好。(放下电话)余处长,请你派个人到我家里取一包东西。
回头你当面交给卢秘书。
余涤凡是,要收条不?
沈蛰夫不用。
(余涤凡由双门下。
(卢仲由踱过走廊时,杨味斋和他在窗外叽咕了两句。卢走出后,他还在窗前一带徘徊,
此时望见总经理打完电话,才看定风色,畏葸葸地冒出来。
杨味斋(满脸的强笑)蛰夫先生。
沈蛰夫(劈头一句)杨先生,利生的焦炭,公司化验报告,说成分很好。
杨味斋(想不到的愉快,简直愣住)哦,(忽然笑逐颜开)自然,自然。利生的焦炭一
向是出名的,那么是不是就可以订下合同呢?
沈蛰夫(和气地)可以的。
杨味斋(眉飞色舞)那太好了。
沈蛰夫嗯,(瞥他一眼)明天订。
杨味斋(一块石头又堵在心上)不过恰巧利生的接洽人也跟着卢秘书的专轮来了。
沈蛰夫(诧异)哦,他们为什么今天就来?
杨味斋(含含糊糊)也是,也是跟着何先生来参观参观。反正利生的合同,总
经理同余处长都看过,乘着何先生在此地,把合同这些小问题一同
解决。大家也高高兴兴地回去,(唏唏嘘嘘,不知是哭是笑)我们大家总算
替总经理了却一件心事。
沈蛰夫(望着他)哦。
杨味斋(立刻岔开)这个今天晚上舍下的便饭——
沈蛰夫(点点头)你的请帖,已经收到了。
杨味斋(卑躬屈膝的神色)请总经理务必赏光,如果利生的吴元亮先生,您愿意
见,我也把他约来。
沈蛰夫不必了,因为——
杨味斋(咬文嚼字,做起文章)蛰夫先生,我们都是“一丘之貉”啊!同病相怜,
工业不景气,大家总得互相帮忙。吴先生一向非常钦佩蛰夫先生的
人格,清苦自奉,您办工业的精神(不知用什么形容才奉承得好)那,那,
那,了不得。啊,了不得!所以非常希望您能对利生煤矿加以指导。
沈蛰夫(爽快)我可以设法派人跟他们技术合作。
杨味斋(连连附和)合作,合作,那当然没有问题合作。现在更希望总经理正
式参加帮忙,所以吴元亮先生,经过利生全体董事会的同意特意把
利生的股分提了五千,托我转给沈先生。
沈蛰夫(猜着一半,冷冷地)哦。
扬味斋(摇着头)也是晓得,沈先生对我一向印象很好,了解很深。
沈蛰夫(微笑)晓得我会从杨先生手里收下利生的干股。
杨味斋(也呵呵大笑)哎呀,谈不上干股。这都是个敬意,哎,敬意。至于说
到利生焦炭订合同的问题,——
沈蛰夫明天订。
杨味斋(愕然)不过他们——
沈蛰夫(坚决)明天!
扬味斋(只好下台)啊,今天明天都是小事情。像利生这样好的焦,总是供不
应求,自然不愁没有人要。不过蛰夫先生,方才我说到那一点点意
思。请您务必不要客气!
沈蛰夫(沉静)你们的盛意很领情。就是我办公司,我不能随意把公司的股子
白白送给别人。我也就从来没有收过别人的干股。
〔远远像是两三辆汽车飞快驶来,喇叭声,汽车轮咝咝擦地声,停车声,开车门声,人群
攒集迎上寒暄声。办公楼楼下过道乱步声,在杨味斋下面一段话的中间,逐渐纷杂地传来。
杨味斋(连忙)不过沈总经理,这个干股,我可以坦坦白白地讲。跟何二先生
毫无关系,您可以丝毫不用犹疑,(仿佛谛听,同时却又——)我是万分地
诚意,一千万分的保证。(已经听见外面的声音,有些恍惚地)您可以当作自
己应该收下的权利。不但如此,您并且可以公开地对——(认定外面确
实要人来到,忍不住)哎呀,大概是二先生来了!(见沈神色不动)我说,总
经理,您,您可以坦然地——(足步声愈来愈近,更加慌张地)您听,一定
是二先生来了吧?(看看沈安坐如山)自然哪,这点于股,我说这个股子,
这个——
〔余、廖匆匆走上。
余涤凡(紧张地)总经理,何董事长已经到了。
廖再兴(上气不接下气)一共是三辆汽车!
余涤凡(也有点张惶)还有其他的客人。
廖再兴(指手划脚)现在都请到会客厅里了。
〔易匆匆由协理室上。
易范奇听说是何先生来了。
廖再兴(垂头)是,协理。
沈蛰夫(望望他们,立起)好,我们去看看。(对杨)请,请。
〔走出双门。
杨味斋(连忙整整马褂,清理一下喉咙)得罪,得罪!
〔沈、杨、易、廖,依次而下。
〔此时是廊上来往人众不绝,几位厂长,处长,和其他高级职员,匆匆由门前闪过。汽车
缓缓倒车声,喇叭声,和人们在办公楼过道中,乱嘈嘈的,紧张的低低谈话声。
〔会议厅内无人,半晌,梁爱米由走廊右面上。后随工友。
〔梁爱米是一个仕大夫家庭的小姐。她的家庭已经没落得没剩下几个人。她仿佛是一棵凋
零的老树上惟一的一支鲜艳的花朵,终于脱离了这个老朽的根,以自己所有的灿烂来游戏
取悦于人间。她廿五六岁,上天给了她一副不能再美的外表,同时也给了她更难于捉摸的
性情。地看不起人,骄傲,无比的自负,却也有足够的聪明,这聪明是一望无余的表现在
人们的眼前的。善于利用自己的长处,那惟一的长处也就是自己的美貌。好虚荣,喜露锋
芒,生活奢侈,而不检点,她的许多“大胆”的行为,常常使人为之侧目。可以大量地弄
到钱,也可以毫不吝惜地让钱从手里流出去。管不住地好动,无恒心,什么地方也侍不久,
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为了时髦很早就出国,回来后除了学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之外一无所得。
反而更加上一些脱离不了的享受的习惯。口齿锋利,爱讽刺人,却也有一种幽默,高兴时,
对自己也无情地讽刺一下。对自己的订动等等并不一定认为是对的,只是不能压住自己,
回为非如此任性不足以满足自己。看不起的人,她永远也看不起,尽管她还是利用人家,
她终日与之周旋的,也是她心目中所轻视的,地觉得这些人应该为她服务而已。另一方面
只要看她的高兴,却也做得到使自己非常随和,非常地会和人亲近、嘴上也可以像蜜一般
的甜了。她也有一双锐利的目光,分得清好坏,她能够与之随和与之亲近的也还是她所认
为的好人,她倒不是太势利的,总之这是万花筒一般的性格,变幻而眩目。虽然如此,她
的心里倒也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还保持着干净,真挚,和温暖。她和沈承灿是青梅竹马的玩
伴,从小就别别扭扭,时常吵架,一直到今天,他们还是无止境地一见面就得争起来。她
对承灿有一种分不得的感情,怕只有这一点感情才是心灵中最纯洁的了。可是她知道他们
合不来,所以她不否认自己是很爱他,却也明白不能嫁他,她非常清楚他们太不是合适的
一对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得空就来纠缠。对于承灿,她很有韧性,只有在他面前她事实
上才可以抑压自己,虽然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固为她是一个表面上相当好强的女子,尽管
在许多地方还是掩不了自己的弱点。
[她的美丽的面孔衬上上一头乌云般高耸的头发,是一种最时髦的梳法。淡红色蝉翼一般
薄的纱衫,裹着全身,显出动的曲线。衣长仅及膝。薄得看不出是穿了袜子的丝袜。
最讲究的平底白皮鞋,网眼白手套。光亮的白漆皮包上一个很大的金色扣子。轻施脂粉,
天生就一副惊人的丽质。
做得出各种讨人喜欢的表情。
梁爱米(四下一望)沈副厂长来了没有?
工友来过了又走了。
梁爱米没有一位小姐来?
工友小姐?
粱爱米(脱下一只手套)一位归小姐!
工友没看见。
梁爱米(头一弯)你去吧。(另一只手套脱了一半)哦,方才那么多汽车是谁?
工友何董事长!
梁爱米(眼珠一转)哦,没有事了,谢谢你。
工友是,梁小姐。
〔工友下。
〔梁步履轻盈走到壁炉前面,取下太阳镜,把头发整理一下,从手提包里,取出粉盒,对
镜左右照照,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