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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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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首大会(1)

   林湘君决定了,明天天一亮就走。  现在天坑岭山路走不通,再待在麻溪铺还有什么意义?湘北会战迫在眉睫,这批货不能再耽误了。  她决定走公路,哪怕日本飞机轰炸得再厉害,她也得闯过去。不管汪兆丰怎样劝,她只有一句话:“这批货半个月之内,必须运到长沙!”  死劝活劝劝不通,汪兆丰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再等一天。  反正是没指望,再多等一天又有什么用呢?林湘君不理解。  但汪兆丰讲得很肯定,他只要一天时间——就一天。  他心里清白得很,该是他打出底牌的时候了。  办法当然还得从龙十四太爷身上想,竿子营也只有十四太爷,才担得起这副担子。  所以他才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登了龙家大屋的门。  “我这把老骨头,还担得什么担子起?”油灯下,太爷淡淡地,只是理着手里的盖碗茶。  一旁的龙贵着实有些诧异——太爷是一年到头早睡早起的人,刮风下雨、二更黑晚地被人敲门叫起床,他原以为太爷必会回了这不速之客,却不料太爷竟还客客气气,好像早料到了这个姓汪的会有这么一出。  他听到汪兆丰开出了价钱:除了慈善总会答应的护商费用之外,每趟商队过境,瑞丰商号另加大洋三百块,就当孝敬太爷喝杯好茶。  太爷瞄都没瞄汪兆丰一眼,继续理着碗里的茶叶。  “要不——五百块?五百大洋,不算小数字了吧?”  太爷继续理着茶叶。  汪兆丰有些沉不住气了:“要不这样,您老开句口,多少才合适?”  太爷这才放下了手里的茶碗:“龙贵——”  “老爷。”龙贵答应着,看看太爷使出的眼色,赶紧道:“是,老爷。”他匆匆退出议事厅,小心地关严了厅门。  待屋里只剩了自己和汪兆丰,太爷才不紧不慢开了口:“汪老板,几个明白人,何必遮遮盖盖,把话讲得这么云山雾罩?”  本来也是——生意人无利不起早,眼前摆了好大的利,才鼓得起好大的劲头。林湘君的慈善总会不过是一个帮贫济困做善事的穷东家,汪兆丰帮她尽一回心,只怕还赚五百大洋不到手,贴本赚吆喝,莫非真是爱国爱到骨头里去了?  汪兆丰的笑容不由得尴尬起来:“十四太爷笑话了,笑话了,汪某不敢当,不敢当……”  太爷索性点明了:“汪老板只怕不是不敢当,而是你过境的货里头,不光有慈善总会的物资吧?”  “太爷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货过雪峰山,例由排帮水运,这是湘西几百年的老规矩,慈善总会那位林老板没跑过生意不懂行,你汪老板专门吃这碗饭的,难道也不懂?要真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你上回凭什么放着大好的水路不走,偏要偷偷摸摸翻山越岭钻小路?你是怕排帮查出你运的货不干净,断了你的财路吧?”  真菩萨面前烧不得假香,姜到底还是老的辣。汪兆丰也便收起了脸上的憨笑:“太爷既然眼明心里亮,汪某也不遮起盖起,帮慈善总会运送抗战物资,这不假,货里头顺带夹一点汪某自己想运的东西,也是实情。”  “却不知汪老板自己想运的,是些什么?”  “太爷觉得如今从川贵往湖南,运什么最赚钱?”  “走私大烟?”太爷一拍桌子起了身:“汪兆丰,你好大的胆子!”  ——自从战事一起,商路断绝,云贵一带烟土种出来运不出去,价钱天天往下掉,湘中湘北的烟土价钱则早就涨上了天,这是人人晓得的事。太爷只是没想到,走私烟土这种国民政府明令死罪一条的买卖,汪兆丰竟敢当他的面摊到桌上讲。  汪兆丰微笑不改——今晚他既然敢登十四太爷的门,就已经盘算好了要跟太爷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他也相信,他一定能讲服太爷帮他这个忙。  所以他十足十向太爷亮了底牌:他之所以要接林湘君的这笔穷生意,就是看中了她“慈善总会”、“抗战物资”这两块金字招牌,有这两块招牌,不管他里头夹了什么货,国民政府的关关卡卡都不会来查他,只要这条运烟土的商路打通了,往后,金银财宝就挡都挡不住。
寨首大会(2)

   “现在只有一关我过不去:麻大拐子的排帮不是国民政府,他不管你抗战不抗战,救国不救国,所以,只要太爷能帮我过这一关,以后,不管赚多少钱,我七你三。”  太爷却摇摇头。  “六四!”  太爷还是摇头。  “太爷非得五五开?口开得太大了吧?”  太爷这才开了口:“你就是十成十都送给我,我龙十四也帮不上这个忙。”竿子营严禁大烟,这是龙家祖上立了近百年的铁规矩,他龙十四当着竿子营的家,查禁大烟还来不及,难道还带头坏自家的规矩不成?”  为了钱坏规矩,他龙十四像这种人吗?  “太爷高风亮节,汪某佩服。不过,汪某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汪兆丰笑得硬冷冷。  太爷便道:“请指教。”  汪兆丰这才祭出杀手锏:“太爷眼里规矩大,白花花的响洋太爷可以不要,可竿子营的平安呢?龙家的前程呢?这些,太爷要不要?”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想问太爷一句:排帮这回,凭什么敢到麻溪铺来动手抢东西伤人?”  太爷便有了些火气:“汪老板是笑我龙家保不了一方太平吗?”  “汪某没这个胆子,不过事实摆在面前,排帮的枪多,他就敢来您的地头耍威风,太爷倒是要规矩不要钱,可您忘了枪弹军火,那都是拿大把的钱才买得到手的。太爷要是枪比排帮还多,自然不会有人敢小看了龙家,竿子营的天,也就永远只盖着龙家这片云彩。可太爷要规矩不要钱,不要钱就买不来比人家多的枪,那,这麻溪铺昨天有人敢来叫板砸场子,明天、后天会再出什么事,竿子营又还太平得多久,汪某就不知了。”汪兆丰又重重地补了一句:“这世道,有钱才有势啊!”  看看太爷蓦然白了脸色锁了眉头,汪兆丰便晓得,他盘算了一整天的这一刀子果然,戳准了地方。他便笑眯眯起了身:“太爷是个明白人,道理比我懂得多,这件事,成与不成,就凭太爷一句话。告辞了。”  直到汪兆丰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之中,太爷还坐了椅子上,半晌没动……  第二天,一乘小轿,将十四太爷悄悄抬上了祖坟山。陪起太爷上山的龙贵一路都在奇怪:太爷祭祖本是常事,但今日一不逢年二不过节三不是哪位先人的祭辰,太爷怎么不辞辛劳动了上祖坟山的念头?  那日的十四太爷烧了香焚了纸,跪在列祖列宗的坟前,长久不动。  为了钱。或者讲,为了汪兆丰那番刀子般锋利的话。  太爷的确是一肚子为了钱的烦恼,早上他刚刚喊龙贵清了一遍家里的账,算来算去,也算不出几个余钱。但用钱的地方却偏生数不清:青岩河上的竹板桥早该修了;梯玛来了龙家几次,为了湘夫人庙做大法事要钱;瞿先生上次提到重修青溪书院,他已经答应包下所有费用;青黄不接的季节,十七寨照例有不少鳏寡贫寒活不下去的人家,要靠他龙家接济;县上最近又讲抗战时局艰难,一再地加粮加捐,名堂越来越多…… 他哪里还拿得出买比排帮更多的枪的钱?  人人看他龙十四太爷风光得很,一棵大树遮了竿子营的整片天,却不晓得撑这个摊子的难处啊!汪兆丰的话,让他昨晚一通宵不曾合眼:难道龙家三百年的基业,真要在自己手里守不住了么?  七十五岁的龙德霖这一辈子头一回没了决断。  “列祖列宗,那个姓汪的商人想运大烟过境,让我帮他一把。我若应承,坏了祖宗规矩;若不应承,事关龙家的前程,竿子营平安。这桩事,到底做得做不得,还请列位先人发个话,若是做得,风起,吹动香火灰;若是做不得,风不起,灰不动——不孝子孙龙德霖在此恭候先人示下了。”  香,一点点地燃。燃尽的香灰,一点一点,静静地落在石砌的供桌上……  太爷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
寨首大会(3)

   香,终于燃尽了。始终没有一丝风。  “回去吧。”带着几分失望,太爷有些艰难地站起。龙贵赶紧扶住他。  刚刚走出几步,一股山风却不期而至,撩动了他的长衫。  他猛然转身,看到山风掠过处,供桌上的香灰被尽数卷起,飘飘扬扬……  那一刹那,他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蓦然间声音都有了底气:“龙贵,马上回家,请商队两位老板到府议事!”  十四太爷龙德霖上祖坟山求得先人主意的那时节,一骑快马刚刚疾驰进了雷公寨。  来的正是龙耀武,昨天黑晚他同老弟讲了,他第二天起就去给穗穗唱情歌子,哪怕三年六个月,他龙耀武讲到做到绝不含糊。  进了寨子到了田家院外,下马整过衣裳清过嗓子,他便直敞敞扯开了喉咙:  “姣妹生得一枝花,  面如白米粉糍粑。  郎哥有心尝一口,  又怕糍粑烫嘴巴……”  那时正是晚饭时分,雷公寨里家家户户刚刚端起饭碗,肆无忌惮的情歌子声里,远远近近的人家里,便探出了一张张乡邻们惊诧的脸。  ——照规矩唱情歌子的后生总要避起人远远躲着唱,一来莫让自己追求的妹伢下不来台,二来也是万一追求不成好给自己留个面子,这般地光天白日直敞敞堵在人家门口唱,倒还真是没皮没脸的新鲜搞法。  等乡邻们认出了来的竟是龙家大少爷,堵的原是田家的屋门,那议论声也便纷纷地响成了一片。  响得田家上下愣起了神。无论是田伏秋还是穗穗,都不曾想到这龙大少爷昨日刚被打了反口,今天居然就唱了这一出。  穗穗就觉得脸发红心发烧——这般地堵住自家门口唱情歌子,不成了让全寨人看她笑话么?  还没等她省得神过来,猛然间,一个更加粗、更加狠、更加凶野野的声音撞了过来,顿时把龙耀武的声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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