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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湘西-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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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4)

   “那为什么?”林湘君觉得很奇怪。  “招待客人是本分嘛。”老马勺就声明,“你给钱就是看他不起,比打他的嘴巴还狠些。”  汪兆丰也在一旁作证:“湘西我也算跑过两趟,山里民风古朴,确实如此。林小姐,您要不信,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我信。”  望着一路冲在前头的穗穗的背影,林湘君就觉得这一切是那么可信——能养出这样的姑娘的山寨,还用怀疑它的真诚么?  然后她就看到了田家的榨油坊,看到了门前吱呀呀带动水碾的水车,还有刚好走出门的田伏秋。  “伢”字在湖南人嘴里,向来是指的男孩子。  只是这规矩在竿子营行不通。竿子营的男女,但凡年轻没成亲的,一概都唤作“伢”,不同的是男孩喊做“伢崽”,女孩喊做“妹伢”,这般伢来伢去,喊得竿子营的姑娘,也仿佛添出了几分男子气。  五叔把穗穗唤作了穗儿伢,便是这个道理。  “男满十八急死爹,女满十六忙坏娘啊。”看到田伏秋捧出的五叠裙同凤头银锁,五叔就觉得自己老得昏了头:天天看起穗穗在眼面前晃,不曾想一晃眼,小妹伢竟也满了十六,到了该拜梯玛(梯玛:湘西土家族巫师特有名称,汉族亦称土老司——作者注)的年纪了。  这是竿子营几百年的老规矩。十八的伢崽,十六的妹伢,端午节齐聚麻溪铺,戴过银耳环、银锁,男赛龙船女拜梯玛,才算是步入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也是竿子营有儿女的人家的头等大事——伢崽娶不娶得好婆娘到手,妹伢嫁不嫁得好人家,与端午节上这头一回亮相,都有莫大的关系。  所以五叔再不提要田伏秋上龙船的事。输了龙船,还有明年,妹伢成人戴银锁,那才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何况穗穗一个没娘的孩子,他田伏秋不操心谁操心?  “你呀,安心带穗儿伢上麻溪铺,求个好姻缘回来。掌鼓的事不要你操心,我另外想办法。”田伏秋把五叔送出门的时候,五叔还在满口叮嘱他。  穗穗就在这个时候,领着林湘君他们到了院门口。  汪兆丰死活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一个山民生生赶出寨子来。  直到灰溜溜地出了雷公寨的寨口,看到沉沉的暮色将前方蜿蜒的山路笼罩得模糊不清,他还在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才惹翻了那个闷头搭脸一副蔫丝瓜样的田伏秋。  但他又实在想不起说错什么呀。  天南海北跑生意吃江湖饭的人,他明白出门在外,逢人不怕礼多的道理,问清了田伏秋与五叔的名讳,他就打躬作揖地道明来意:“鄙人汪兆丰,省城瑞丰商号的经理,这位是林老板。小号贩运川黔特产,路过贵寨,天色已暗,想求宿一晚,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这还不客气么?  那位胡子、头发都白了多半的寨首五叔当时也蛮热情,直喊来了就是客,赶紧进屋坐进屋坐,还忙不迭地叫那个瘦瘦的六伢子给客人牵马卸货,穗穗姑娘更拖了林湘君的手就要扯她进屋去吃芝麻豆子茶,主人迎客的热情让汪兆丰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所以他才喊自己的伙计们开始卸货,还招呼落在后面的老马勺赶紧过来招呼马匹。老马勺这个人事情是蛮做得,又当向导又是个好马夫,要的价钱还不高,雇这么个帮手确实是个划得来的买卖,唯一的不好是他东游西逛喜欢乱跑,一不留神就躲到后面偷懒,刚才就一个人落在后面踢拢地上的石头玩,不喊他还不记得过来帮忙。  没想到那个闷憨憨的田伏秋,居然会硬冷冷一伸手,把进屋的林湘君生生拦在了门外:“我山里人家,破破烂烂的,省城的贵客哪里住得习惯?各位还是另找地方吧。”  汪兆丰还以为他是讲客气,赶紧堆起笑跟他说:“田老板太客气了,这里就蛮好,就蛮好。”  没想到田伏秋不是讲客气,一张脸拉得死长,好像汪兆丰前辈子欠了他三百钱忘记了还。
商队(5)

   “对不住,我屋里烂房烂瓦烂场合,真的容不得贵客大驾,各位还是赶紧走吧。”  他一边讲还一边手一抬,摆明了逐客。  那一刻,不光被拦在门外的林湘君一脸的尴尬,不光他汪兆丰和伙计、保镖们傻了眼,就连穗穗和五叔脸都涨红了。  “阿爹!”穗穗当时就发了急。  五叔也赶紧打圆场,讲人家远来是客嘛,伏秋你要是怕自家住不下,我再到寨子里多找几户人家,乌漆黑晚的,总要给人家头上有片瓦,身下有张铺。  但那个田伏秋就有那么不通情理,自己女儿的话理都不理,还口气硬硬地打断五叔:“寨子里家家都不宽敞,哪有多余的地方?五叔,还是请人家早些上路,莫耽误了行程。”  奇怪的是他一说,五叔就真的不做声了。  汪兆丰当时就着了急——眼看天都麻麻黑了,从这里到麻溪铺,少说还有四十里山路,总不成赶夜路吧?  他只能赔小心,讲好话,掏了现钱往田伏秋手里塞——哪怕房钱饭钱加倍算,他只求今晚能安安心心有个落脚的地方。  好话讲尽也没用,那个蔫头蔫脑的闷汉子好像长了个花岗岩脑壳,油盐不进,直扁起双眼睛好像恨不得把他们一脚踢出寨门口就好。  汪兆丰还想再求,林湘君却先忍不住了:“汪老板,人家既然不方便,我们何必勉强呢?走吧!”  她掉头就走。  黑灯瞎火、荒山野岭的夜路走不得!汪兆丰晓得这不是脸皮薄斗面子的时候,他想劝林湘君,没想到先来拦林湘君的是羞红了脸的穗穗,更没想到田伏秋一把就把穗穗扯到了一边:“细妹伢吵么子吵?回屋去!”  他看到穗穗被训得眼泪水当时就涌出来了,一头就冲进了屋里。  他的商队就这么灰溜溜地被赶出了雷公寨。  临走,老马勺一脚把地上几块石头踢得飞出了老远。  ——说实话,要不是十几年三江五湖好歹练了几分涵养,他汪兆丰都恨不得也要踢一脚才好!  “林小姐,我还跟你夸湘西山里民风古朴,没想到碰上这种人,真是……委屈你了。”  打着灯笼,赶着夜路,汪兆丰一直在打量林湘君的神色。看她的样子都晓得,这一气着实把她气得不轻。  “人家又不是开旅馆的,凭什么留我们?”林湘君口气淡淡地,“我只是没想到,那么淳朴的姑娘,会有个这样的爹。”  人家有什么爹汪兆丰现在也顾不上想了:半夜三更,荒郊野岭,快些赶完这四十里路,早些求个太平才是正经哟。  黑灯瞎火赶出二十里山路,等赶到三岔岭路口的时候,汪兆丰的商队已是人困马乏。前头是一宽一窄两条岔路,汪兆丰就喊:“老马,老马……”他喊了三四声,老马勺才从后面一棵大树后探出了脑壳:“撒个尿,就来。”  懒人就是屎尿多!汪兆丰只好等着。还好他一泡尿不长,很快边系着裤带边从树后面钻了出来:“老板,么子事?”  汪兆丰问:“往麻溪铺该走哪边?”  老马勺手一指:“这边,那条路是通天堡寨的。”  山路上,马蹄如雨,火光如龙。四十匹快马四十根松明,四十条汉子四十杆枪,簇拥着麻大拐子的滑竿飞奔在山路上!  自从被打瘸了一条腿,麻大拐子就再没骑过马。  他习惯坐滑竿。一张凉椅绑在两根一丈二尺长的竹抬竿上,一颠一晃坐在上面舒服如神仙。所以排帮的水寨里,专门备了二十个人练这门抬滑竿的功夫,他麻大拐子有规矩:一组抬手四个人,脚步要整齐如一人,一口气跑三里路,滑竿不准比马慢,三里路一换肩,抛竿接竿要跟不换人时一样,一不能慢,二不能颠。总之,不管跑多远,不管换多少次人,他在滑竿上睡着了不能被惊醒,不然“竹笋炒腊肉”——板子伺候,屁股开花。  他是在野猪油灯盏刚照亮水寨大厅的时候,接到的消息:点子没在雷公寨落脚,天擦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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