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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溪铺(11)
田伏秋只是笑,笑得闷闷憨憨。 旁边众家商号的掌柜与乡绅们不禁面面相觑——看田伏秋的模样,实在是个不起眼的山里人,如何十四太爷竟会对这么个人如此客气? 太爷还真是客气,也不管这汉子闷闷地连句整话都不晓得答,又是问东问西地寒暄,又是喊他一同进祠堂吃饭,那番亲切热情,直看得一旁的人都直了眼睛。 便在他嘘寒问暖地客套时,一名团丁匆匆跑来,递上一张名剌:“老爷,有人拜帖。” 田伏秋就讲:“十四太爷,您老忙,我不打扰了。” “伏秋,一起吃饭嘛。” “不了,我那妹伢还在她舅舅屋里等我,我先去了。” “伏秋,回头记得带起你妹伢,上我屋里坐,记得啊——”太爷笑吟吟地追起他屁股后头喊。 一直把田伏秋目送进了人流,太爷这才接过名剌:“是何方贵客啊?” 已经走远的田伏秋就隐隐听到团丁的一句回答:“是省城来做生意的老板,姓汪。” 他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六伢子就问:“师父,怎么了?” “没得什么,走吧。”田伏秋又闷了脑壳,向前走去。 ——昨天来雷公寨投宿的商人就姓汪,就是省城来的。可他们昨晚已经赶去了麻溪铺,当时还讲一路赶路赶得急,按理这时早该离开麻溪铺了,怎么会还在这里? 想来只是另一个姓汪的,碰巧了吧?田伏秋就这样想。 他想错了——被团丁引了来拜太爷的,正是汪兆丰。 汪兆丰本来的确是打算一早就离开麻溪铺的。 接下这笔生意的时候,他就向林湘君保证过:一路不耽误,越快越好,早到一天是一天。所以尽管昨天多赶了大半晚路,大家都累得够呛,汪兆丰还是一早就催起了伙计们准备上路。 没想到早饭刚刚端上桌,老马勺却报来了消息:马病了。 “怎么搞的,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一到马槽,汪兆丰与林湘君果然看见七八匹马病怏怏地躺满了一槽。 老马勺就露了满脸的委屈:“老板,这个事您可真怪不得我老马勺。这牲口它也是个活物,昨天一直跑到半夜,又驮了那么重的货,这不,累的。” 这话也是,人家老马勺赶路辛苦不算,半夜三更还要照料马匹,马累病了还怪他,未免不通情理。 林湘君就说:“可我们还急着赶路呢。老马,要不你想想办法?” 老马勺讲就这他还真没得办法,这马大毛病倒没得,就是累坏了,拉肚子,怎么也得歇两天气。 “两天?要这么久?”林湘君这下急了。 “哎哟,不就是两天吗?一眨眼睛就过去了。”老马勺赶紧安慰她,“正好,明天就是端午节——这麻溪铺过端午节,两位老板还没见过吧?” 林湘君当然没见过。 “哎哟,那您还真是来对了。”老马勺顿时来了精神,“竿子营的端午节,可了不得,远近九弓十七寨,妹伢家拜梯玛,后生伢崽就赛龙船,那个热闹哟。莫讲马病了,就是马没病,您也该留下来好好看看!” 商队只得留下。 汪兆丰后来一想,留一两天也好,一则这些天马不停蹄,大家实在是乏了,总要打个尖,缓口气;二则这麻溪铺他本来也不熟,多年前收购桐油时虽说来过一回,毕竟行色匆匆,既然今后打算常走这条路,总该对这里的地头人脉有个基本的熟悉,今后多少也好得些照应。跟店老板打听了镇长是龙府的十四太爷,便上街备了几色水礼,寻去了龙府拜码头。 临走他还专门吩咐:“老马,你好好陪林老板逛逛街。” 他看得出来,林湘君嘴上不说,其实对老马勺讲的那些端午节风俗蛮感兴趣。 林湘君还真是想好好看看这麻溪铺。 倒不是说她喜欢逛街,在城里时,她素来也不是个有闲心爱逛街的女人,但自从进了山,对眼前这片陌生而宁静的山里世界,却不免生了浓厚的兴趣,只觉得这片异域是那样神秘而充满了诱惑,让她忍不住想去探寻一番。
麻溪铺(12)
老马勺说起的那些奇风异俗,更令她为之向往。 于是便上了街,于是便看见了古旧的青石板路、长长的竹板桥、静静流淌的青岩河和熙熙攘攘满街的人流,看见了一群群戴起银锁、打扮一新的姑娘,看见了后生们三五成群地追着姑娘们看。老马勺在一旁眉飞色舞的讲解,也使她晓得了什么叫拜梯玛,什么是赛龙船;晓得了银锁戴在胸前与挂在腰间的区别;晓得了男人们为何有的戴耳环,有的不戴;晓得了梯玛就是竿子营湘夫人庙里的大法师,只有经他预测过姻缘,戴上银锁的姑娘,才算是可以谈婚论嫁的成年人;也晓得了赛龙舟时,赢家便是好汉,姑娘家就会抢着把自己绣的荷包送给他。 听着悠悠飘起的山里情歌,看着满街质朴的笑脸,眼前这座小镇,令林湘君几乎都要醉了。 汪兆丰由龙府被看门的团丁引去了屈子祠,见到龙太爷,又被龙太爷盛情邀了明日一同去青岩河观龙舟赛的时候,林湘君刚刚在街上逛出一身汗,转回客栈来。 她还在想着这两天留下得对,想着明天该如何去看拜梯玛与赛龙舟的盛况,这般兴奋中,就进了客栈门,就并不曾留意到大门边的墙角,那几块随意摆起的石头有什么异样。 更不曾注意到,就在她身后也走进了客栈的一个本地汉子。 那是个头上低低压着顶斗笠的汉子,进得客栈便喊:“老板,打米酒,炒腊肉,开间上房。” 跟在林湘君身边的老马勺低着脑壳,眼睛却溜溜地与那汉子飞快地碰了个眼神。 那顶斗笠下,是一张带着长长伤疤的脸: ——假如林湘君知道,自己身后的人居然就是沅水排帮水寨的“前艄老五”吴疤子的话,刚逛出的一身汗只怕都会当场吓回去。 这个夜晚,新月如钩。 白日里喧嚣的麻溪铺,宁静得仿佛月下熟睡的一个婴儿。 静不下来的,是六伢子的心。 躺在瞿家厢房里开的地铺上,他只觉得心里跳跳地仿佛塞了一只野兔子,只觉得眼前亮亮地闪着一团炫目的光。 从走进瞿家的门开始,这团光就一直在他眼前跳起闪,闪得眼花花心跳跳不晓得自己中了什么邪。 ——那是那个叫月月的瞿家小姐。 他记得她从一听到自己是来掌鼓赛龙船的,就起了劲头,就绕起自己转,口不停地问自己会打些什么鼓,掌过几回龙船,问明日自己赢得第几名到,还把一张俏生生的脸凑过来,问自己是不是想赛个头名,让做媒的踩烂屋里的门坎,然后就笑得满院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声音。 “姑父,你这个徒弟怎么比个妹伢还脸皮子薄啊?你看你看,还脸红呢。”她疯疯地笑,笑得六伢子埋起脑壳脸发烫。 后来她就讲明日会同穗穗一道去青岩河给他鼓劲。后来她就敲起那个洋学生的脑壳,讲可惜洋学生嫌竿子营落后,不爱看这些老把戏,不然她跟穗穗还可以多个伴。然后她就又笑成了一团。 六伢子记得自己始终不曾抬起过脑壳,始终不曾看清楚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子——他只觉得那就是一团光,一团他过去从来没看见过的光,闪闪地炫眼睛,炫得他心里“怦怦”跳得响,眼前亮亮直发花。 他从来不曾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妹伢。 他见过的山里妹伢,都不是这样的啊…… 这个夜晚,龙耀武的精神不晓得怎么那么好。 穿了明黄裤褂,拿了鼓槌,他一晚上都在后院的练武场上蹦上蹦下地操练掌鼓的姿势、手法,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劲。 弟弟耀文也坐在旁边的廊子上,却望着天边新月,一个人出了半晚上的神。 后来耀武就实在憋不住,就凑到了弟弟身边。 “哎,你讲,明天她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