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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宗奋算了吧,你早来干了什么?还不是坐着看报,烤火,吃点心。
孔秋萍那我知道。可是公事办不办是一件事,我签到早不早又是一件事。况
先生,您是个老衙门,您想,我们再不靠早签到,晚下班,考勤加
薪,还靠什么?
况西堂我并没有说你不应该。可是马主任现在严然是个要人,跟他这种铁饭
碗碰,对你有什么好处?
孔秋萍(不赞同的语调)■——况先生,我就讲的是这个理呀。他铁饭碗——哼,
一位小小的省立医院的庶务主任算得了什么!我从前在交通部,何
司长就跟我说过——(仿佛大家应该知道这个鼎鼎大名的人,叫得既熟且响)就是
何凤奇呀,总务司的司长,范部长手下最红的人——他就跟我说,(不
觉一比)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孔,全部里就你一个人最勤。早到迟
退,你是我们部里最有前途的公务人员。”不是吹,况老先生,连
黄次长都对我当面这么嘉奖过。我总是任劳任怨,一句话也不说,(眉
飞色舞)所以现在我们的秦院长一直也很看得起我。(更一串说下,来得有
力)但是不能因为何司长把我介绍给刘厅长,刘厅长又把我介绍给秦
院长,叫我到这里来当,当——
龚静仪(仿佛顺口替他说,其实是有意作尖刻的讥讽)当录事!
孔秋萍(不理她)嗯,当录事,我反而吃这个混帐王八蛋的亏呀。
况西堂(不自觉地想捉弄他)那么,我们秋萍兄打算怎么样呢?
孔秋萍(一鼓作气)我要骂他,我要当面给他一个难堪,笑话他,叫他也明白
我并不是好惹的。别看他是皇亲贵戚,院长的外甥。
况西堂(大点头)很好,很好。
(老范做然由右门匆匆走进,神色烦躁,预备穿出左门上楼。
孔秋萍(余勇可贾,耀武扬威)喂,范兴奎!
范兴奎(一看是孔)干嘛?
孔秋萍(指手画脚)方才的签到簿是不是从马主任楼上房里拿来的?
范兴奎(不耐烦地哼出一声)嗯!
(范由左门下。
孔秋萍(轻藐的神气)况先生,我就讨厌这种欺软怕硬的势利小人。他以为他
是“这个”(伸小指示意)介绍来的,我就怕他。哼,我还是照样给他
一个难堪!(鼻里拖出一声长的——)嗯,“这个”,“这个”是个什么
东西。
况西堂老弟,嘴上不要这么缺德。院长夫人就院长夫人,不必“这个”,“这
个”叫得这么难听。
孔秋萍她本来是“这个!”院长原来的太太我见过,现在还在怀宁。(低声,
煞有介事的样子)这是偷偷摸摸在上海娶的,(忽然得意地笑出声音)她不是
“这个”是什么?喂,龚小姐,您说,她不是——
谢宗奋(一直在工作,厌恶地)喂,孔,请你少说两句,把这点表赶赶好不好?
孔秋萍(小脖子一缩)好,咱们就赶表,赶——表。
[于是大家都不说话,有的办公,有的看报,有的出神。
[老范又由左门进来,神气似乎说:“跟你说:白问,白问的,你看可不是碰钉子啦。”
又由右门走出去。
(只有孔不放过,狠狠盯了老范一眼,其余同僚都未动声色。静默中听见雨声更大,楼上
竹牌声清脆而响亮地传入耳膜。
(这时忽然听见楼梯上有个老妇人哭泣着下楼的声音,旁边有一个少妇不断地劝
解。
[少妇的声音:算了,别哭了,韩奶奶。瞎。。
[于是两个布衣妇人一老一少,唠唠叨叨,说着走进左门。
田奶妈(那个年少的妇人,一个十分伶俐,口头上素不肯让人的奶娘,抱着睡熟的马小少爷,善
意地劝解着)算了吧,韩奶奶,别哭了,就当做叫恶狗咬了一口。算了,
别伤心了。
韩妈(那头发已经苍臼的年老的女仆,五十几岁,满脸皱纹。粗糙的手指在红肿的眼角上擦来
擦去,一面哭泣,一面唠叨)真没见过,打牌打到一点两点就算了,没有说
打到现在还不散的。人还没有住消停,牌一夜一夜地先打起来。晚
上死不睡,白天死不醒。(回头望着门口说)你们有那种精神熬,我,我
的命也还是娘老子给的。(忽然想起进来的目的。走到晾着湿衣裳的竹竿旁边,又
忍不住数落起来)哼,你骂的什么人?什么了不得,一个月五块钱,我
白天跟你们收拾屋子,做饭,夜里跟你们洗衣服,弄点心。哼,你
就是阎王,你也得让我睡一会觉啊,(拿起破棉袄的衣据大哭)
因奶妈(陪着干擦眼泪)韩奶奶,别哭了,出门在外的,有什么讲究!都是逃难,
要不是日本鬼子快打到南京,谁肯为这几个钱跟他们出来?
韩妈(方要收衣裳,想想又觉得委屈)哼,你骂的是什么人?你当院长太太,就
忘了自己是个什么出身啦?哼,我不怕说得难听——
田奶妈快点吧,赶快把晾好的衣服收拾起来,省得她又提起来,唠唠叨叨一
大堆。
韩妈您不知道,田奶妈,她当人骂我骂得多么难听呢,是个丁派人都说不
出口啊。(横了心)哼,我五十多岁的人哪,有儿有女的,(对着屋顶)
你骂我卖屁股,看有人相信!我要当人说你是个卖屁股的,你才好
看呢。(又去收拾衣裳。孔秋萍几乎笑出来,龚瞪了孔秋萍一眼,他又不做声)
田奶妈(同时)算了吧韩奶奶,别生气了。等我们打胜了仗,一块儿回老家,
再也不受这种气。
韩妈(把衣裳一件一件地理好)真是!打完了仗回家,为着这几块钱,命不要了,
连脸都不要了么?唉!
(老范又由右门走进。这次神色更为烦恶,轻蔑地对着这两个女仆投了一瞥,慢吞吞由左
门走出。
韩妈(摸模衣服)下雨天,您看,衣服晾了一晚上,还是潮几几的。
田奶妈嗐,赶快到厨房,找个人盆烘烘算了。来,我替你拿竹竿子。
韩妈不用了,您还抱着孩子呢。(拿起衣裳同竹竿子,韩、田二人欲下)
孔秋萍(立起)喂,等等。(走到她们面前,自己觉得非常斯文地)你们以后可不可以
不在这儿晾衣服?
田奶妈(同时)(满不在意)您说什么?
韩妈(抱歉地)先生,可——
孔秋萍我说你们以后不要在这儿晾衣服,这是办公室!
田奶妈(振振有词)您说不在这儿晾,在哪儿晾!下面下着雨,楼上打着牌,
四面房子都堆着你们先生老爷太太们的东西,前面院子住的是上千
上百的伤兵。这上上下下洗好的衣服;我们不放在这儿晾在哪儿呢?
(说完就拉韩妈)走吧,韩奶奶,别理他。
(韩、田二人下。
孔秋萍(半天哑口无言,忽然)总之,这种地方,三个大字:“没办法!”
(此时左门外听见有人在咳嗽。老范打起棉门帘,跟随秦院长先后踱进来。
[院外人和秦院长谈过话的,绝少不惊服他遣词用字的巧妙的。他与外人谈起事来——自
然对院中下属也如此,不过总变些花样,不大显然——有一个特征,在一般情形下几乎是
一律地模棱两可,不着边际。“大概”“恐怕”“也许”这一类的词句,一直不离嘴边。
和他谈上一点钟,很少听见他肯定他说出什么办法来,总是在不痛不痒模模糊糊的口头语
里莫名其妙地作了结束。院中盛行两句打油诗:“大概或者也许是,我想恐怕不见得。”
就是为纪念秦院长的“言语”天才而咏的。固然他对于院中下属——尤其是低级职员——
是另一种气派和口吻,但对公事的精神则内外无论,总是一致。所以他遇着大事要办,只
好应付一下,小事就索性置之不理。等到事情办得出了差池,而下属又无其他对付方法,
必须“请示”,逼到他头上的时候,他就强词夺理,把一切责任推到下属身上,发一顿院
长威风,乱骂一阵,以“不了了之”的态度依然莫名其妙地作了结束。反正现在是省立医
院,上面不来督察,得敷衍一阵,就敷衍一阵。
[抗战以后,他的私人医院虽然夤缘求得。。 X X 省政府的补助,同时也开始收容伤兵,而他
的态度非常消极。由大城市搬到一个穷苦的小县份来,尤令他精神沮丧。每天抱着“五日
京兆”的心肠,只想在他认为合法的买卖里埋头弄钱,眷眷不忘往日在北平、上海时期的
舒适生活。
[他微微有些驼背,体质不强,不满四十,头发已经有些斑白。他生得眉清目秀,瘦长脸,
高鼻梁,举止斯文,甚至有些弱不禁风的样子。他着一身古铜色细花绸面的棉袍和一件质
料十分考究,熨得笔挺的藏青西服裤。脚下穿深灰色的羊毛袜子,拖一双略旧的闪光黑缎
鞋。他眼有些近视,戴一副微黄的细边玳瑁镜,无名指上套一只素净的黄金戒指。他头上
顶一个压发的黑绒睡帽,但一进门就脱下交给老范。
孔秋莽(不料院长进来)院长。。(立刻回到办公桌子前)
秦仲宣(面含温怒,对他点点头。转对老范,自己一面系着扣拌,老范在侧帮忙)是怎么回事?
谁让人非要把我叫起来?
范兴奎陈,陈司药请的用,刚才他已经来过一趟,我跟他说:“院长睡得晚,
现在——”
秦忡宣他说有什么事?
范兴奎他说有,有要紧的事,非见您老人家不可。
秦仲宣(十分不快)好,让他进来。
[范由右门下,院长拖出那把咯吱乱响的破太师椅,一屁股坐下,面色阴沉,大家都不出
声。他颇想倚着桌角,支颐养神,但觑见桌上的尘垢,他厌恶地缩进臂时,把头一偏,、
朝着右门候望。屋子冷,他打了一个寒嗓。
[陈秉忠由右门走进。
陈秉忠(苦笑)院长,您早。
秦仲宣(不耐烦)早,——什么事吧?
陈秉忠(小心翼翼,结结巴巴)秉,秉忠,原来不敢惊动院长的。可是秉,秉忠,
秉忠实在为了难,而且时间非常急迫。问到这位,这位不管;问到
那位,那位也不理。(琐碎而诚恳地)院长,秉忠只知为国服务,不,
不计其他。抗战是非常时期,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