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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思懿(同时拉出一个凳子)坐着说吧。
(文清的声音:(亲热地)好,您老人家呢?
陈奶妈(大声)好!(脸上又浮起光彩)我又添了一个孙女。
[这时小柱儿悄悄把鸽子放入笼里。
[文清的声音:恭喜您啊。
陈奶妈(大声)可不是,胖着哪!(说完坐下)
曾思懿他说恭喜您。
陈奶妈嗐,恭什么喜,一个丫头子!
[文清的声音:您这次得多住几天。
陈奶妈(伸长脖子,大声)嗯,快满月了。
曾思懿他请您多住几天。
陈奶妈(摇头)不,我就走。
(文清的声音:(没听见)啊?
陈奶妈(立起,大声)我就走,清少爷。
[文清的声音:干么那么忙啊?
陈奶妈啊?
(文清的声音:(大声)干什么那么忙?
陈奶妈(还未听见)什么?
小柱儿(忍不住憨笑起来)奶奶,您真聋,他问您忙什么?
陈奶妈(喊昏了,迷惆地重复一遍)忙什么?(十分懊恼,半笑道)嗐,这么谈,可别
扭死啦。得了,等他出来谈吧。大奶奶,我先到里院看看愫小姐去!
曾思懿也好,一会儿我叫人请您。(由方桌上盘中取下一串山楂红的糖葫芦)小柱儿,
你拿串糖葫芦吃。(递给他)
陈奶妈你还不谢谢!(小柱儿傻嘻嘻地接下,就放在嘴里)又吃!又吃!(猛可从他口
星抽出来)别吃!看着!(小柱儿馋滴滴地望着手中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把那“括
打嘴”放下,跟奶奶来!
[小柱儿放下那“括打嘴”,还恋恋不舍,奶奶拉着他的手,由养心斋的小门下。
曾思懿真讨厌!(把那五颜六色的“括打嘴”放在一边,又提起那鸽笼——)
[文清在屋内的声音:陈奶妈!
曾思懿出去了。
[她的丈夫曾文清,由右边卧室门踱出。——他是个在诗人也难得有的这般清俊飘逸的骨相:瘦长个
儿穿着宽大的袍子,服色淡雅大方,举止谈话带着几分懒散模样。然而这是他的自然本色,
一望而知淳厚,聪颖,眉宇间蕴藏着灵气。他面色苍白,宽前额,高颧骨,无色的嘴唇,
看来异常敏感,凹下去的眼眸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悲哀而沉郁。时常凝视出神,青筋微微
在额前边凸起。
(他生长在北平的书香门第,下棋,赋侍,作画,很自然的在他的生活里占了很多的时间。
北平的岁月是悠闲的,春天放风筝,夏夜游北海,秋天逛西山看红叶,冬天早晨在雾雪时
的窗下作画。寂寞时徘徊赋诗,心境恬淡时,独坐品茗,半生都在空洞的悠忽中度过。
[又是从小为母亲所溺爱的,早年结婚,身体孱弱,语音清虚,行动飘然。小地方看去,
他绝顶聪明,儿时即有“神童”之誉。但如今三十六岁了,却故我依然,活得是那般无能
力,无魂魄,终日像落掉了什么。他风趣不凡,谈吐也好,分明是个温厚可亲的性格,然
而他给与人的却是那么一种沉滞懒散之感,懒于动作,懒于思想,懒于用心,懒于说话,
懒于举步,懒于起床,懒子见人,懒于做任何严重费力的事情。种种对生活的厌倦和失望
甚至使他懒于宣泄心中的苦痛。懒到他不想感觉自己还有感觉,懒到能使一个有眼的人,
看得穿:“这只是一个生命的空壳”,虽然他很温文有礼的,时而神采焕发,清奇飘逸。
这是一个士大夫家庭的子弟,染受了过度的腐烂的北平士大夫文化的结果。他一半成了精
神上的瘫痪。
[他是有他的难言之痛的。
[早年婚后的生活是寂寞的,麻痹的,偶尔在寂寞的空谷中遇见了一枝幽兰,心里不期然
而有憬悟,同声同气的灵魂,常在静默中相通的,他们了解寂寞正如同宿鸟知晓归去。他
们在相对无言的沉默中互相获得了哀惜和慰藉,却又生怕泄露出一丝消息,不忍互通款曲。
士大夫家庭原是个可怕的桎梏,他们的生活一直是郁结不舒,如同古井里的水。他们只沉
默地接受这难以挽回的不幸,在无聊的岁月中全是黑暗同龃龉,想得到一线真正的幸福而
不可能。一年年忍哀耐痛地打发着这渺茫无限的寂寞日子,以至于是最后他索性自暴自弃,
怯弱地沉溺在一种不良的嗜好里来摧毁自己。
[如今他已是中年人了,连那枝幽兰也行将凋落,多年瞩望的子媳也奉命结婚,自己所身
受的苦痛,眼看着十七岁的孩子重蹈覆辙。而且家道衰弱,以往的好年月仿佛完全过去。
逐渐逼来的困窘,使这懒散惯了的灵魂,也怵目惊心,屡次决意跳出这窄狭的门槛,离开
北平到更广大的人海里与世浮沉,然而从未飞过的老鸟简直失去了勇气再学习飞翔。他怕,
他思虑,他莫名其妙地在家里踟蹰。他多年厌恶这个家庭,如今要分别了,他又意外无力
地沉默起来,仿佛突然中了瘫痪。时间的蛀虫,已逐渐啮耗了他的心灵,他隐隐感觉到暗
痛,却又寻不出在什么地方。
[他进了屋还在扣系他的夹绸衫上的纽扣。
曾文清(笑颜隐失)她真出去了?你怎么不留她一会儿?
曾思懿(不理他)这是她送给你的鸽子。(递过去)
曾文清(提起那只鸽笼)可怜,让她老人家走这么远的路,(望着那鸽子,赞赏地)
啊,这还是个“凤头”!“短嘴”!(欣喜地)这应该是一对的,怎么。。
——(抬头一副铁青的脸望着他)
曾思懿文清,你又把那灯点起来干什么?
曾文清(乌云罩住了脸,慢慢把那鸽笼放下)
曾思懿(叨叨地)昨儿个老头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那套烟灯,烟家伙扔了没
有。我可告诉他早扔了。(尖厉的喉咙)怪事!怪事!苦也吃了,烟也
戒了,临走,临走,你难道还想闹场乱子?
曾文清(长叹,坐下)嗳,别管我,你让我就点着灯看看。
曾思懿(轻蔑地)谁要管你?大家住在一起,也就顾的是这点面子,你真要你
那好妹夫姑爷说中了,说你再也出不了门,做不得事,只会在家里
抽两口烟喝会子茶,玩玩鸽子,画画画,恍惚了这一辈子?
曾文清(淡悠悠)管人家怎么说呢,我不就要走了么?
曾思懿你要走,你给我留点面子,别再昏天黑地的。
曾文清(苦恼地)我不是处处听了你的话么?你还要怎么样?(又呆呆望着前面)
曾思懿(冷冷地挑剔)请你别做那副可怜相。我不是母夜叉!你别做得叫人以
为我多么厉害,仿佛我天天欺负丈夫,我可背不起这个名誉。(走到
箱子前面)
曾文清(无神地凝望那笼里的鸽子)别说了,晚上我就不在家了。
曾思懿(掀开箱盖,回头)你听明白,我可没逼你做事,你别叫人说又是我出的
主意,叫你出去。回头外头有什么不舒服,叫亲戚们骂我逼丈夫出
门受苦,自己享福,又是大奶奶不贤惠。(唠唠叨叨,一面整理箱中文清出
门的衣服)我可在你们家里的气受够了,哼!有婆婆的时候,受婆婆的
气,没有婆婆了,受媳妇的气,老的老,小的小,中间还有你这位。。
——
曾文清(早已厌倦,只好另外打一个题目截住她的无尽无休的话)咦,这幅墨竹挂起来了。
曾思懿(斜着眼)挂起来了——
曾文清(走到画前)裱得还不错。
曾思懿(尖酸地)我看画得才好呢!真地多雅致!一个画画,一个题字,真是
才子佳人,天生的一对。
曾文清(气闷)你别无中生有,拿愫小姐开心。
曾思懿(鄙夷地)咦,奇怪,你看你这做贼心虚的劲儿。我说你们怎么啦?愫
小姐画张画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又赋诗,又题字,又亲自送
去裱,我告诉你,我不是个小气人。丈夫讨老婆我一百个赞成。(夸
张地)我要是个男人,我就讨她七八个小老婆。男人嚜!不争个酒色
财气,争什么!可是有一样,(尖刻地)像愫小姐这样的人——
曾文清(有点恼怒)你不要这样乱说人家。人家是个没出嫁的姑娘!
曾思懿奇怪,(刁钻古怪地笑起来)你是她的什么!要你这么护着她。
曾文清(诚挚地)人家无父无母的住在我们家里,你难道一点不怜恤人家!
曾思懿(狡猾地把嘴唇一咧)你怜恤人家,人家可不怜恤你!(指着他说)你不要以
为她一句话不说,仿佛厚厚道道,没心没意的。(精明自负)我可看得
出这样的女人,(絮絮叨叨)这样女人一肚子坏水,话越少,心眼越多。
人家为什么不嫁,陪着你们老太爷!人家不瘸不瞎,能写能画,为
什么偏偏要当老姑娘,受活罪,陪着老头!(冷笑)我可不愿拿坏心
眼乱猜人,你心里想去吧。
曾文清(冷冷地望着她)我想不出来。
曾思懿(爆发)你想不出来,那你是个笨蛋!
曾文清(眉头上涌起寂寞的忧伤)唉,不要太聪明了。(低头踱到养心斋里,在画桌前,
仿佛在找什么)
曾思懿(更惹起她的委屈)我聪明?哼,聪明人也不会在你们家里苦待二十年了。
我早就该学那些新派的太太,自己下下馆子,看看戏,把这个家交
给儿媳妇管,省得老头一看见我就皱眉头,像欠了他的阎王债似的。
(自诩)嗳,我是个富贵脾气丫头命,快四十的人还得上孝顺公公,
下侍候媳妇,中间还得看你老人家颜色。(端起一杯参汤)得了,得了,
参汤都凉了,你老人家快喝吧。
曾文清(一直皱着眉头,忍耐地听着,翻着,突然由书桌抽屉里抖出一幅尚未装裱的山水,急得
脸通红)你看,你看,这是谁做的事?(果然那幅山水的边缘被什么动物啮成大
牙的形状,正中竟然咬破一个拳大的洞)
曾思懿(放下杯子)怎么?
曾文清(抖动那幅山水)你看,你看啊!
曾思懿(幸灾乐祸,淡淡地)这别是我们姑老爷干的吧。
曾文清(回到桌前,又查视那抽屉)这是耗子!这是耗子!(走近思,忍不住挥起那幅画)
我早就说过,房子老,耗子多,要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