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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熟悉的风景啊,这不是筠山吗?那落霞的夕照,那飘舞在山野上的蒲公英的飞絮,那游移在暮色天空之中的彩云,那漫步在堤坝石桥上放学归来的孩子们的身影,这一切统统映照在两个人眼底,牵引着他们的思绪。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树枝无法相依,而是相互了望的星星,却没有交汇的轨迹。时间与空间交汇的那一刻,记忆停留在那张泛黄照片描述的世界里,在那里,每个人仿佛都拥有一双自由的翅膀,飞向梦想开始的地方。
翅膀
时间:1998年4月25日;空间:江玉筠山。
经上说彩虹是上帝与人类的祖先诺亚定立的约誓,他要让爱他和他所怜爱的子民不再受到灾难的洗礼,享受永远安定的生活,每当彩虹挂在天边,横跨在溪涧与瀑布之上的时候,订立的许诺就会得到见证。
上帝最后一次见证我的幸福,是在初夏雨后的筠山,因为我和芸同时看见了那座巨大的彩虹,如同通往天国的阶梯一样跨越于山谷之间。我们奋力地向山巅爬,以便把这个梦中才有的风景看得更清楚一些。“筠”字是形容美丽的竹子的意思,但是筠山其实并没有大片的竹林,相反,每到初夏的季节,漫山飞舞的蒲公英成为这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很久以前就听说有这个地方了,因为“筠”字与芸的名字有着相同的读音,那时候我总有一种期待,就是想看一看,最美丽的女孩伫立在最美丽的山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我看见天开了,阳光从卷起的浮云上方投射下来,变成万道金色的射线,照在苍茫的大地上。清风载着点点蒲公英白色的飞絮在山谷间四处飘散,掠过银闪闪的渌江,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波纹;掠过嫩绿的草地,在枝桠的顶尖亲吻露水。
这时候,她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伫立在山的这一端,微风吹起她的发,向后飞舞着,白色纹边帽子吹掉了,在空中打着旋儿。雪白的双臂慢慢地展开了,臂膀泛着七彩的光晕,光晕投射到她美丽的脸上,投射到她那双湛蓝的清澈的瞳仁中。她开始迈开双腿迎着暖风向前踏步,那一刻这位与天空有着同样颜色,与筠山有着同样名字的女孩,仿佛真的变成了美丽的天使,展开翅膀在天空与山谷之间自由地翱翔,连漫山飘舞的蒲公英,仿佛也会黯然失色。
我迅速按下相机快门,记录下面前这一幅完美的图景。这将是我有生以来最得意的一幅作品,它将要叫做“芸之翼”,它和芸的故事将在我的心里永远珍藏。我知道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对我而言,每一次即将得到的东西,最终还是会失去。别人说,当有些事情无法得到的时候,你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后来芸离开了我,在靠近这座山谷的江玉中学读书,把照片交给她的时候,我没有忘记留下底片,好能在记忆模糊的一天再冲洗一张放大裱在金属相框里开一个画展。可是有些东西你越想忘记,反而记得更加牢固,在梦里,失眠的夜里,望着天空发呆的脑海里,这个画面依然如此清晰,如此令人怀念。
快下火车的时候我笑了,浅浅的。
……
很小的时候,我时常会梦见身上长了一对雪白的翅膀,在浩渺的天空中自由地飞翔。芸是我的名字,也许生来我就是属于天空的。我喜欢穿浅蓝色的衣服,喜欢看队员在篮球场上飞奔,喜欢学着飞鸟的样子将双臂展开扇动着风浪,喜欢徜徉在变幻莫测,天马行空的思绪里尽情地想象,于是我喜欢读书,喜欢望着蓝蓝天空上的浮云,喜欢神游。
长大以后,我渐渐懂得,一个人是不可能长出翅膀的,于是也就不可能在天空飞翔。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不可能,但是这个世界有更多的可能,于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梦想。我试着为平凡的生活插上翅膀,生活有了欢乐;我试着为乏味的书本插上翅膀,学习有了趣味;我试着为繁碌的学院工作插上翅膀,交流间有了默契,劳累间有了收获。
我始终相信自己有一双透明的翅膀,可以载着心中的愿望飞向梦想开始的地方。筠山是我的起点,可是就在列车经过筠山的那一刻,我的心中却泛起了莫名的惆怅。
是谁给予了我这双透明的翅膀,让我在天空中不至于迷失方向?你好么,这一刻,你是不是也在飞翔?
回家
妈妈病了,很重,躺在病□□长达两个月之久。上帝为我安排的假期第一天,就是看着妈妈瘦弱的身体和苍白憔悴的面容。
我没有说什么,我的心已经凉透了,明明受谴责的应该是我自己,为什么神非要自作主张把这份罪责强加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竟然还是我的母亲!
医生说是忧劳成疾,需要静心养病,不能再受到大的刺激。我忽然想起一句话:
“心中的苦楚,自己知道;心里的喜乐,外人无干。”
现在我终于明白,事实并不是这样的。有一种苦痛,有一些人你永远也不可能与他们无干。那苦痛便是不能承受的爱,那些人便是给予你爱的人。
妈妈老了,病痛已经将她折磨得不成人样,岁月竟然还要在她脸上深深地刻上一笔。尽管在我面前,妈妈依然总是表现出一幅轻松的样子,她的浓浓的眉宇依然漂亮地弯着,她的眼睛依然那么乌黑明亮,抱着我的时候她依然是那么温柔地对我说着:
“小雨啊,可回来了,你看,妈妈一点事都没有,妈妈好着呢。”
她的笑依然是那么宽容,那么充满怜爱。可是我的妈妈,你知不知道,你瘦削的面庞和倾斜的身躯,你失去重量的言语和呼吸,已经毫不客气地像一把利剑,重重地刺进了我的心脏,把我无耻地埋藏在昏黑的深渊底下的羞愧翻了出来。这一刻我只想逃避,越远越好,因为我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一个爱我越深,伤害越深的女人,这份感情轻得如同一张纸,却重得让人难以承受。
爱产生于对一个被遗弃的世界的怜悯,痛苦也是。
爸爸老了,脸上已经布满皱纹和黑斑,加上两个月来天天守候在妈妈身边,不日不夜,眼睑又黑又红,深深地凹了进去。坐下来吸一口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打盹。他累了,让他多休息一下吧。一家三口漂泊在外面的世界,多少艰辛和风浪都是他一个人在承受着,支撑着,如果他再倒下去,一切就要终止了。
我没有想到这年夏天,新洲会比望夏还要燥热,更没有想到这年夏天,我经历了有生以来最沉重和最幸福的事情。
父亲的话
夜间,妈妈早早地休息去了,她须要休息。爸坐在我身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快要燃完的香烟,碾灭,抠开一罐生酿啤酒倒满两杯,一杯递给我,一杯留给自己。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第一次对饮。
“雨啊,你今年多大了?”
“20了。”
“我的雨长大了,该懂事了。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坐上火车当兵去了呀。”
“爸——,对不——”
“雨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曾经对你说过:
‘人生在世,万事都是有个因,有个果的。’
你用不着道歉,我知道你今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背后一定有一个因由。”
“爸——,我——”
“小雨,你知不知道我们家之所以有今天,之所以能在远离故土的南方安家,拥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天地,是为什么吗?”
“坚强。”爸的眼睛非常深邃,有神,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爸爸很小的时候,爷爷指着家乡铁路尽头的天空对我说,三岳是武山,凌峰山与月山三座大山围成的平原,自古以来这三座大山就成为兵家必争的天然壁垒。其中数月山地势最为险峻,最难翻越。恒河穿流在大山之间,阻隔阴阳,切断南北。古人说‘欲出三岳,必断恒水,平山脊,有如登天’,可是偏偏就在古人认定有如登天的家乡的土地上,一条贯穿南北的铁路被后人修建成了,一夜之间,天堑变成通途,那句俗话也就永远成为了历史。
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要出人头地,就应该有一种不服命运,敢闯敢荡的精神,你知不知道。在英怀镇遇上你妈的时候,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我还是个穷小子。我们经历了这个国家最困难,最混乱的一个时代,到了而立的年龄,却什么也没有学到。不能让你妈受苦,不能再让我们的孩子受苦。我登上了南下的火车,离开养了我20年的故土亲人,离开了你妈,毅然决定参军,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你,让你妈妈,让我们一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有翻越了那座大山,淌过那条大河,翻越千万座山川,千万条河流,只有从艰苦的兵营磨练出来,在那个时代,一个考不上大学的人才有可能闯出一条人生道路来。
抱着这种不服命运的信念,经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三个人相濡以沫,闯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赢得了现在的生活。这是多么不容易的啊。人的一生都在漂泊,总有一天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去寻找自己的旅途,自己的梦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们一家飘泊在外无依无靠但是从来没有丢失了生活的方向?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在流浪的小船另一端,始终都拴着一个牵挂,一个家。
方向
万事都是有个因,有个果的。小雨啊,也许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你的方向,是因为你的牵挂太多,或者是,你根本就没有牵挂。你迷失方向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风浪太大,而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灯塔。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你不应该把它交给老天,让它来为你安排生活,你自己也要去争取,不要惧怕它,就像爸爸当年一样,战胜它,回头再看一看,你发现,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只要努力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