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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共和国沉重的历史,我们不能不为遇罗克这样优秀的青年而倍感悲哀。他生不
逢时,生不逢地,在那政治晦暗、唯出身论的年代里,他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当个逆来
顺受的“贱民”。偏偏他勤于思考,勇于探索,他的个性、不合适宜的思想和言行,将
他一步步引向刑场。
在北京东四一中心小学读书的时候,遇罗克聪明好学。课堂上规规矩矩坐着听课,
下课了,学校组织的各种歌咏比赛、诗歌朗诵、文艺演出等,都少不了他的影子。除此
之外,他还爱看课外书藉,爱写点什么,同学们亲昵地称他“小学究”。
在学校,他是老师们的好学生。
在家里,他是父母的好儿子,是弟妹们的好兄长,是姥姥的好孙子。
认识遇罗克的人翥这么说:他确实是个优秀青年。
上初中了,刚从金色童年走来的遇罗克满怀信心,开始了他人生新的历程。
然而,他的履历表中操行栏却由“优”降到了“中”。是他的操行真的下降了吗?
不,进初中后,遇罗克在各方面对自己提出了更严格的要求,他自觉地制定学习计划,
有步骤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规定每天必须读完50页书才能上床睡觉,并且每天都坚持
做读书笔记。他的操行上升了,表格中却下降了,是有另外的原因。
1957年,遇罗克的父母双双被定为右派,撤职劳动。从此,遇罗克的操行一栏又降
为“中下”。接着,入团无望,高考落榜,参军没有资格,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来。此
时,真诚善良的遇罗克似乎才慢慢明白,在中国,有着相当一批数量的“贱民”,他们
从一生下来就低人一等。换句话说,他们的出生就是不幸的开始。
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遇罗克昂起他那颗高贵的头颅开始思考了。在北京四合院里,
他开始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
读高中时,他开始钻研哲学,从孔子孟子到柏拉图,古今中外的哲学著作成了他桌
上的常备书,他颇有气魄地说:“要了解每一学派的思想”,“唯有对什么都了解的人,
才能比较出哪个思想体系是更为正确的,他的信念才是坚定的。”
旧报纸糊顶棚的小屋子很简陋,自己动手钉的小木桌摇摇晃晃,但是遇罗克酷爱他
的这间“书斋”。用旧白布缝成桌布,上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份作息时间表和周密
的学习计划。床的上方,挂着他自己手书的横幅“山雨欲来风满楼”,墙壁上,贴有鲁
迅的黑迹和徐悲鸿的《逆风》、《奔马》等字画。这一切,像一束束光亮投射到陋室之
中,照亮了他将要探索的真理之路。如果不是在中国,如果不是在那个年代,这里也许
会诞生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思想家。
高考落榜后,他开始自学大学中文系的课程。从线装古书《史记》、《孙子兵法》
到《新约》、《旧约》,他都去读。
1960年底,他响应政府号召,去京郊红星公社当了个农业工人。尽管那里条件艰苦,
但他仍忘不了不断吸取知识。在集体宿舍里,自制的床头灯和土台灯出现了,新的探索
也开始了。
1963年,他开始在报刊上发表处女作。其影评文章《蘑菇碉堡和菜花老人》、《评
影片〈刘三姐〉》虽然只在报刊上占了很小一个位置,但他内心里的喜悦是难以言表的。
多少次退稿后,现在终于有人开始赏识了,他为之一振。高考落榜的阴影渐渐消散,他
似乎又看见了新生活的一缕阳光。
1964年,遇罗克从京郊农村返城,进工厂当了个学徒工。此时,他除了仍坚持学习
马列主义理论外,还自修俄语和日语,在知识的领域中孜孜不倦地探求。
然而,无情的历史却在前方设置了更大的不幸,像只凶猛的野兽,正等待着这位二
十多岁的戴眼镜的文弱书生。
※ ※ ※
1965年11月10日,姚文元抛出了《评吴晗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得到了毛
泽东的支持。毛泽东翘起大拇指,夸姚文元是“红秀才”。作为在北京工厂最底层当小
学徒的遇罗克,当然不可能知晓其内幕和背景,仅仅凭直觉,他嗅出异常的味道,提笔
写下了《从〈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和机械论者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两
篇文稿,分别寄给《红旗》杂志和《文汇报》。
《从〈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被《红旗》杂志社退回来了。遇罗克在当天
的日记中写道:“报纸上一些无聊文人大喊‘吴晗的拥护者们态度鲜明地站出来吧!’
今天有一篇态度鲜明的文章又不敢发表。”
另一篇文稿《和机械论者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在1966年2月13日的《文汇报》上登
了出来,然而,遇罗克很快发现,从版面的编排上对他很不利。他在日记中写道:“我
的文章俨然是工人的农民的反面教材了。但是,真理是在我这一边的。”
※ ※ ※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化大革命被逐渐发动起来,进入1966年5月以后,局势变得明朗
了。遇罗克发现,他发表在《文汇报》上的那篇文章,已经将自己置到了文化大革命的
对立面上。
到了1966年8月,破四旧兴起,北京市抄家风甚烈,遇罗克敏感地意识到,他平时记
下的日记和读书笔记一旦落入抄家者手中,自己的厄运将可想而知,也许还会株连九族,
牵累家人。经过一番痛苦的决择,他将自己心爱的日记和读书笔记全部付之一炬,只留
下那本蓝皮的“北京日记”,舍不得烧。因为那是他近期思想的精华,是他思考得较成
熟的那部分。
遇罗克想起了自己已懂事的小妹遇罗锦,他找来了小妹,告诉她自己的打算,希望
她成为这些日记和读书笔记的唯一读者,成为最早了解自己思想的人,并希望她帮助藏
匿那本蓝皮封面的“北京日记”。
然而在藏匿“北京日记”时却出现了痛心的失误。那天晚上,遇罗锦四处寻找,却
找不到一个可以放心相托的人,天黑了下来,她情急之下将那裹着日记的花布包藏放在
她从未见打开过的文化宫大门内侧,准备第二天来取走,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可是第二天,1966年8月3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第二次接见红卫兵,广场上人潮滚滚,
水泄不通。北京市很多地方实行戒严。到下午戒严取消后,她赶到文化宫时,只见那打
开着的大门空空荡荡的,像是张开的一张巨大的口,在无情地嘲笑着她。她遍地寻找,
哪里还有什么花布包的影子?
遇罗锦回到家里,在父亲“愚蠢,真愚蠢!”的责骂声中,她轻声啜泣起来。她很
清楚,自己犯了多么大的过错!“北京日记”中写着哥哥对姚文元、陈伯达等人的看法,
写着哥哥对社会的种种批判。
她在惊恐万状之中,遇罗克走过来,只轻轻说了一句:“小妹,我不怪你。”说完,
遇罗克默默走回房间去了。
那本蓝色封面的“北京日记”被一个红卫兵拾到了,他交给一家派出所。警察翻看
日记内容,无异于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弹。让我们来看看其中的部分内容:
※ ※ ※
(1966年)1月23日
完成一篇约3000字的评论,《从马克思的一封信想到的》,借题批判近来报刊上显
赫一时的姚文元的机械主义观点,他反对吴晗的《论海瑞》,认为历史上无所谓清官。
2月6日
《人民公敌蒋介石》系陈伯达所作。……但陈亦不可称高明理论家。其颂毛为“智
勇双全”、“弥天大勇”,足令人齿寒……依陈的推理,毛岂不成了“独裁者”了吗?
人民的力量何在呢?当然,陈的这个错误是最起码的。由陈来主编《红旗》,诚大难矣!
2月7日
我为什么要读逻辑著作呢?因为姚文元等人的文章,之所以得出谬误的结论,其逻
辑错误必为原因之一,故读此以批判之。
2月10日
寄去《红旗》的《从〈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给悄无声息地退回来了。
报纸上一些无聊的文人大喊:“吴晗的拥护者们,态度鲜明地站出来吧!”今天有篇态
度鲜明的文章,又不敢发表。上面划得满是大杠杠、小杠杠,我重读了一遍,又给日报
寄去了。
2月15日
……买来《文汇报》(13日)一看,果然有我的文章。发表一篇文章真是难得很!……
整个版面的安排对我也纯属不利。我的文章俨然成了工人和农民的反面教材了。……凭
心而论,《文汇报》大部分删得也还不失本来面目,文笔依然犀利,论点也还清楚。敢
道他人之不敢道,敢言他人之不敢言,足以使朋友们读了振奋,使认识我的人知道生活
没有把我逼垮,难道我还有可顾虑的吗?天下之大,谁敢如我般全盘否定姚文元呢?那
些折中的文章,名为否定实为肯定的作者,可有我的态度鲜明、立场坚定?
这时候,有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我甚至想,如是《北京日报》发表我那篇《从
〈海瑞罢官〉谈到历史遗产继承》就更好了。……真理是在我这一边的,姚文元诸君只
是跳梁小丑。“尔曹身与名俱灭”,在历史面前,正是他们在发抖。
5月10日
大力批判邓拓,必有更高级的人物倒了霉。
5月13日
文化大革命,闹得不可开交。都是“工农兵发言”,发出来的言又都一个调门。我
想这次假如不是反对邓拓,反对的是姚文元,只要报纸上说姚是反革命,那么这些“工
农兵发言”用不着修改,就可以用在姚文元身上了。
6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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