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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时节又逢君-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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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看了这么久,可有什么指教?”有好事者问道。
  
  杨冕并不理会,面色有些发白,只对张衍笑道:“几日不见,画艺长了些。”
  
  张衍坐于石栏上,笑笑答道:“这几日舍了你一些技法,所画即所思,放开来,似乎更得心应手些。”
  
  杨冕叹道:“你倒是狠心。你离去之后,我终日茶饭不思,你还能若无其事,和我这般谈画!”
  
  张衍面无表情道:“成便成,不成便不成,一码归一码,我只想画画而已,没有先生那么多顾忌。”说罢,开始收拾起画来,杨冕脸色一变,摁住了他的手:“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和我回去罢!我再教你!”
  
  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中间两人却浑然不觉,犹自在中间拉拉扯扯,赵烈心想杨冕也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会如此糊涂,连名声也不要了。不禁和王实对望了一眼。
  
  王实见自家少爷竟回复平日里男儿举止,背微驼,两脚分开站,抱臂而思,心中大骇,只想趁乱拉走他,哪里顾得上杨冕他们。
  
  张衍抽出手,皱眉道:“你好糊涂!”那神色语气倒像杨冕长辈。
  杨冕此时已面无人色,复上前拉住他道:“糊涂也好,痴傻也罢,反正我总是要带你回去!”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张衍这才看了过来,正于赵烈四目相对,不禁一愣,却欲言又止。赵烈被他望了一眼,才回过神来,感到王实在拼命拉他,便转身与他挤出人群,头也不回。
  
  “原来杨先生是这样的人!想他不是胡说,真的是茶饭不思,平日里那般讲究,今日头发也乱了,胡子也修得不甚齐整!”王实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见赵烈又若有所思,健步如飞,慌忙拉住,“少爷,还 是回去罢!”
  
  突然,身后人群发出惊叫:“跑了跑了!”正要回头看,只觉一个人影从身边掠过,及看背影,竟是张衍!杨冕追了几步,只可惜张衍早已不见踪影,他立于当场,怅然若失,面如死灰。赵烈见状不忍,本想去拉他,后来想自己毕竟是女儿打扮,上去恐怕也是添乱,只好作罢。
  
  当下主仆二人也没了兴致,便往回走,准备打道回府。谁知路过一亭,才坐了一会儿,走出门看,竟入了一片繁茂的柳树林,柳丝随风而动,其间竟无人迹。
  
  “怎么回事!”赵烈惊道,“深秋十月,哪来这么多叶子的柳树!”
  
  王实也怕得直往他身后躲:“少爷……不会是见鬼了罢!”
  
  “不必害怕,障眼法而已。”张衍声音传来。
  
  赵烈回头,只见张衍站在身后一棵树下,负手而立。
  
  “唉唉……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你竟懂幻术!”王实已经语无伦次,眼前柳树摸之即实,容不得他不害怕。
  
  赵烈只瞪着张衍,并不说话。
  
  张衍少见地踌躇了下,才走到他跟前,定定看着他,面色蔼然:“赵公子怎么又这番打扮?”
  
  赵烈“哼”了一声:“你把我困于此地,想做什么?”
  
  张衍一愣,叹道:“你还在气我?”
  
  不待赵烈反应,张衍已伸出手来,帮他扶正了刚才被人群挤得摇摇欲坠的玉簪,顺手理了理他那松了的云鬓。说来也怪,张衍手到之处,头发都服服帖帖,最后都好似刚梳好一般紧实了。
  
  赵烈看他仍无甚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认真劲,不免动容。可想到杨冕,又觉得不对,一把扣住他手腕,讥道:“你不是耍我罢?杨冕好歹也教了你一年画,恩师当前,不顾脸面,低声下气,你竟一点也不买账!现在竟能关心我是不是还气你!”

  第五章
  
  张衍听了这话,顿时双目圆睁,面露愠怒之色,又转为怅然,抽出手道:“罢罢罢,是我招惹是非,最后倒落得个无情无义!”
  
  赵烈别过脸去,也咬牙不语。
  
  突然之间,狂风大作,树上绿叶纷纷落去,整坐柳林瞬息便烟消云散!赵烈一看,自己仍站在西湖畔上,他道是张衍作法,却看张衍也一脸惊诧茫然,循他目光看去,竟是杨冕和一个道人站在跟前!四周仍没什么人迹,大概又入了个障眼法。
  
  “你竟找道人收我!”张衍垂手不动,眼睛不相信一般微微眯起,声音波澜不惊,听来却字字痛切。
  
  杨冕痛声道:“我早知你不是凡人,听你在西湖,便一定要把你寻到,哪能那么容易放过!你还是和我回去罢!”
  
  “即知我不是凡人,自然明了异类殊途,为何又苦苦相逼!”
  
  杨冕看了赵烈一眼:“你还能说异类殊途,又为何使这种小法术,将凡间女子困于这里!”
  
  赵烈闻言变色,张衍摇头不语。
  
  杨冕上前要拉张衍,却怕他顽抗,生生止步,目光如炽,深情道:“我不管什么异类殊途,哪怕你是这湖里荷花精变的,我也愿把你带回去,奉养你一生一世,天打雷劈也不敢悔!”
  
  “真真胡闹!”张衍面上不耐,袖子一甩,“你小时懂事乖巧,长大怎么是这么个死心眼的!我哪有荷花精那么好奉养!你倒看看这道士帮不帮得你!”
  
  那道人见他目光扫来,忙俯身道:“小道刚才未识得大仙,多有得罪,请大仙莫怪。”转而对杨冕道:“先生口中高徒竟是玉山山神,小道破得障眼法,却万万不敢帮先生缚了他。先生若有心让他回去,还是自行好言好语相劝罢!”
  
  赵烈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很是心焦。
  
  杨冕却不理他,只看着张衍,许久才道:“原来你便是那山神庙里的泥像,我先前只道无人来添灯油,那灯怎能夜夜长明!既然你能陪我苦练十年,怎不能再多留在我身边一日?”
  
  说罢,竟流下泪来。
  
  张衍也动容道:“我下界几百年,真真明白什么是度日如年,庙宇荒芜,也只有你来写写画画,才添了几分生气。那十年间,夜夜看你用功,技艺日进,我觉得甚是有趣,却也心痒难耐,才登门求教,哪想得惹下一身羁绊!如今被你点破,你我再不能相处如同往日,缘尽于此,还请你回去罢!”
  
  杨冕含泪道:“怪不得我对你一见如故。原来早已共处十年!”
  
  旁边道人不禁插嘴道:“杨先生,以天神修为,该是不懂凡人七情六欲……”
  
  杨冕哪里肯听,恨声道:“我不信!你若对我无情,何苦夜夜相伴!又何能特地跑来寻我,待我左右,又让我绘画于你背上!你早对我有意,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赵烈一听,又想起那日于杨冕房中所见,那时张衍一眼扫来,冷若冰霜,却自带媚意,当下又浑身火热起来。转念却觉得杨冕可怜,自己亦可笑,张衍既然是山神,千百年如一日,生死玩弄股掌之间,凡人肠子千回百转在他眼中,不过尽淹入红尘滚滚,并不希罕,自己又是存了什么奇怪心思,竟挂念如此?
  
  如此一想,竟觉得了悟,趁他们两人对峙,拉了王实便走。
  
  没走几步,张衍便追 上来,拉住他道:“你怎么走了?”
  
  “不走便怎的?”赵烈问,“话说你找我到底所谓何事?”
  
  张衍怔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也不知,只觉得……”
  
  赵烈打断他道:“张兄,莫要空惹羁绊!”
  
  张衍猛地放开手,赵烈趁他发愣,匆匆离去。
  
  不出几日,榆塘城上已是风言风语,道是杨冕杨先生原来不近女色,并不是清心寡欲,只不过爱好男风,更与一秀美男子在西子湖畔拉拉扯扯,吵吵闹闹,不顾体统,很是难看。如今杨家也便寻不着杨冕,那年轻男子更是不知所踪。
  
  赵老爷听到这些传闻,起初并不信,后来听闻当地几家订画的望族陆续向杨家退约,索回订金,才知真有其事,常对画而叹息。杨冕仍是没有出现,传言也愈发刻薄难听,终有一日,赵老爷叫下人把挂在门厅的荷花图取下,在旁边边看边叹道:“可惜!可惜!弄成这样,这画再挂不得了!”
  
  兄弟在旁边看着,大公子赵煦一脸不以为然;赵毓只偷眼去看顾子卿;赵烈暗叹画家如杨冕,原最重名节,他因一段佳话而锦上添花,如今又因丑事而遭舆论所弃,竟视这些如粪土了么?心下同情,也想寻他一寻。
  
  回到房中,见王实正抱着张衍荷花图出来,便问:“你拿这个去做什么?”
  
  “先前少爷说要还与他,如今知他竟是个神仙!倒是上哪里还了他?我看还是扔了罢!”
  
  赵烈沉默不语。
  
  王实这才试探:“不然,去山神庙烧与他?”
  
  赵烈看他一眼,道:“我是不想再见他了,你替我跑一趟罢!”
  
  王实喏喏去了。
  
  傍晚,王实归来,报告碰见杨冕,一身粗布衣衫,着装打扮与农夫无异,在山神庙里画画。庙边新搭了个小屋,看来杨冕竟要住在那一般。赵烈听了,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那夜去山神庙,张衍一言一行,均历历在目。
  
  “一开始我把画倒于火盆,却怎么也点不着,点着了也被山风吹灭了好几次,好生心急!好在后来杨先生过来问我做什么,我说我家公子派我来把张公子的画带来此处,烧与张公子。他便接了过去,替我生了个火,我看他把画投进去,好好燃尽了才走开的。”王实自以为办了件好事,沾沾自喜道,“他还说,替张公子谢谢少爷你。”
  
  赵烈听了,嘴角抽搐,眼圈发红,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混账东西!我叫你烧便烧,竟敢交于别人做!”

  第六章
  
  王实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吓得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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