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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表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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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柔桑却说她好多了。她提出来想回家。她坐在病床上说:“我已经没事啦!快好啦!这地方没病也会呆出病来,”她轻轻推着她母亲的身子说,“带我回家嘛!要不是你们硬要叫我住院,我现在肯定还在上班哩!”
  母亲嗫嚅着看看老伴,她做不了主。柔桑赌气道:“那我自己回去!你们前脚走我后脚就出门。我自己没长腿呀?”见她父亲也板着脸不答应,柔桑又说:“我还没出嫁哩,你们就不让我回家了,”她嬉笑着说,“哦,你们就把我嫁到这里呀?”说着,怔怔地落下泪来。
  父母亲不答应,是因为他们还没和孔阳商量。当天晚上,孔阳拎上一大包礼物,到柔桑的管床医生家拜访。和前两次一样,他还塞了个红包。医生这一次没有收,态度还很坚决。对柔桑的去留,他的态度也很明确。“我是不相信奇迹的,不过她能熬到现在,还能有这个状态,我以前倒是没见过。”孔阳认真地听着,不敢打断他的话。“至于出不出院,主要还由你们家属决定。”见到孔阳询问的目光,他接着说,“要让我说,还是早点回家去。吃喝玩乐都由着她,只要不要太累着——人生不也就这么点乐子吗?”
  孔阳默默地点头。临走时医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据说中医对肝癌还有点作用,你们不妨试试看。”
  手续办了一上午,下午,柔桑就出院了。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柔桑的东西不少,车子坐不下,杨乾尘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他有节奏地蹬着车子,朝车里摆摆手。汽车上坡,再拐个弯,回头再看时,杨乾尘已经不见了。
  柔桑的母亲在家,已经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沙锅“咕嘟咕嘟”香气直冒。柔桑嗅嗅鼻子,做个鬼脸,推开了自己明洁的房间。她扑倒在床上,搂着自己的枕头,小猫一样“呜呜”地滚了两下,趴着不动了。她抽着肩头,好像在哭。朱臾走过去,刚在床上坐下,柔桑突然反过身大声说:“我要惯迪迪!我现在就想惯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那一瞬间,她真不像是一个病人。出院的那天她化了妆,眼角还像最时髦的女孩那样,撒了一些淡淡的金粉——这东西孔阳不知道应该叫什么,他认为可以叫“放电粉”,以前他从来没见柔桑用过,他略感奇怪,这东西她是什么时候拿到医院的——但这一切都是一种外在的掩饰。从脖子那里,你可以看到一点青灰色。那才是柔桑真正的状态。
  她其实已经很虚弱了,绝大部分时间她只能躺在床上,看看书,看看电视,发发呆,或者倚在床头,和她的朋友同事煲电话粥。知道她回家了,“好多了”,经常有人来看她。这些人有的知道柔桑病的实情,有些未必知道,来人的时候柔桑父母总是要提前迎到楼下,先叮嘱几句,提醒他们不要说穿了帮,上楼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里还残留着恳求甚至是巴结的神情。客人们陪着柔桑在她房间里说话,他们轻声地说笑着,说着公司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趣闻逸事,家里人偶尔进去,看见柔桑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惆怅。
  这是深秋,一年中最为丰盛的季节。客人们带来了很多鲜花和水果之类的东西,柔桑的床头柜和书桌上都摆满了,靠窗的地上也有不少。柔桑吃得很少,让家里人赶快吃。她从床上爬起来,拎一袋到饭桌上,说:“我不给你们削,不吃就烂了,暴殄天物呀!”
  孔阳笑她最近看书看多了,说话都文绉绉的了。他吃着苹果,看着柔桑虚掩的门,突然想起,这是这个世界送给柔桑最后的礼物了,它们纷至沓来集中到这儿,鲜花盛开在她床头的花瓶里,但是明年的鲜花和果实,柔桑是看不到了。他慢慢地咬着苹果,饱满的液汁渗出来,他几乎要落泪。
  病人的家是安静的。有时也会传出爽朗的说话声和笑声。大家轻手轻脚地走路,做事,怕影响柔桑休息;偶尔,在柔桑醒着的时候,柔桑的父母会松开嗓子大声地说笑,说东说西,电视里一个并不好笑的情节也可以惹得他们哈哈笑出来声:笑声在这里是他们的台词,他们借以表明,一切都是正常的,柔桑的病也没什么大不了;也许,他们心中的痛苦也需要笑声来稀释一下。
  这套房子里充满了水果和鲜花的芬芳,还有药香。西药没有香气,白色的,褐色的,或者是透明的固体、液体,冷冰冰的,体现着科学的精确,同时也令人绝望地承认着科学的无能为力,只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剂罢了。散发香气的是中药。十几种乃至更多新鲜或是干枯的动植物摆在沙锅里,加上水泡了,炖在火焰上,咕嘟嘟炖着,像小猫在闭目养神,像老和尚念经……时辰到了,负责煎药的母亲揭开沙锅,一只蝎子和一条蛇赫然浮在药面上!她吓了一跳,忙不迭地把沙锅盖上,用筛子把药滤了。


第十六章打虎上山(2)

  从此以后她不敢再揭开锅盖。这些药是她亲手倒到沙锅里的,她看到了蛇,细细的,像根枯树枝,蝎子她没有看见。没想到它们煮了,却突然放大了,像活的一样,仿佛成心要恐吓人。她怕女儿看见它们,每次煎好药都要把药渣翻一翻。她端着药汁走到柔桑房间,摆在她茶几上,陪着说说话,等药凉一凉。然后,看女儿皱着眉头把它喝下去。她的嘴微张着,喉头似乎也在期待。
  药渣每天都要倒一次。这是杨乾尘的工作,孔阳有时回自己家,也会顺便带下去。楼下人家养了一只巴儿狗,孔阳不带药渣它没有动静,只要他带着药渣,小狗就会隔着门在里面抓挠。周围黑沉沉的,有暗淡的路灯,孔阳把塑料袋里的药渣倒在十字路口,骑上车,再把袋子扔进前面的一个垃圾箱。这里的清洁工是个懒人,或者他有别的想法,总之那药渣第二天早晨还会在那儿,等着汽车自行车从上面压过去,慢慢地带走。因此那地方总是会有一点药渣,和尘土摊在一起,好像这里应该就是这样子的。
  那一段时间,全家人都在为这剂中药操心。方子是从中医学院附属医院得来的,据说还可以完善。他们查书,找熟人。朱臾和他们台求医问药节目的主持人拉上了关系,孔阳因为工作原因也有些医药界的作者,柔桑父亲以前的学生里也有做了医生的,有个别据说已经是名医;他们带着病历去拜访人家,后来连病历也不用再带,因为人家差不多已经背上了,而且有一种说法,说抗癌的药理其实大差不差。他们按医嘱减一味,加几味,改一改分量,那药方集中了众人的智慧,按着他们的心愿,向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能确信的方向,日臻完美。
  有几味药药房里买不到,因为要新鲜没有炮制过的。他们只好到野外找。柔桑的父亲原本已经没有心思早锻炼,现在又恢复了,每天早晨在离家最近的清凉山上乱转,一不留神却崴了脚。杨乾尘那时的打扮几乎像一个登山运动员。他变得皮肤黧黑,精瘦精瘦的,越发像个乡下小伙,只是目光依然炯炯发亮,透射出他变幻的情绪。温情的,饱含希望的,或者是沮丧的——因为他又上了一趟紫金山,却没有找到他要找的药。有一味药叫“半边莲”的,连迪迪都记住了。学校组织到玄武湖秋游,他发现湖边长着一簇草,花只开着半边,就央求同学拽着他的手,他去采,结果他人掉到水里,湿了半截裤子,挨了老师一顿骂,潮答答地抓着那束花回到了外婆家。虽说那花拿到药房里一问,是错的,杨乾尘还是感激地抱着迪迪,哭了。
  药在火上熬着,杨乾尘是在痛苦里熬。原先柔桑的父母对他是不满意的,现在对他好得无以复加,好得近乎巴结。他情绪不好,有时会生气,不理人,倒是柔桑父母反过来劝慰他,让着他——以前哪里是这样的呢?柔桑胃口越来越差,那些营养丰富的汤啊煲啊,差不多就是给他准备的。如果不是这些东西,他大概早就垮下去了。但是这时候的杨乾尘,心里就只有柔桑一个,其他的人就只是爱着柔桑的人,至于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他大概没有在意,也没有余心去体味了。
  但是孔阳是个女婿,和杨乾尘的地位有某种程度的类似。他知道杨乾尘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了解柔桑的真实病情。他还知道岳父岳母对小杨好,是因为他们不愿意他离开他们的女儿,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想到这里,孔阳感到不寒而栗。可是,杨乾尘真的会离开吗?孔阳在心里问着,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揭开实情,看看到底会怎样——但他终于还是忍住了。
  会离开吗?
  其实他不用实验,在自己身上假设一下就可以。如果是他,他自己,知道了恋人身患绝症,他会不会悄然离去?——可是,那个恋人是辛夷,还是朱臾?
  孔阳倏然一惊。这个问题实在太过尖锐了,不可追问,也不能深想。他再次感觉到了森森的寒意。可是,他已经够烦乱的了,何苦还要再为难自己呢?
  
  孔阳有时觉得自己已经饱经沧桑,很难有什么事再让他感到震惊了。但朱臾那天从父母家回来,却令孔阳目瞪口呆。
  因为迪迪第二天要上学,孔阳一般先回来,朱臾继续在那里陪陪柔桑。她回来得都不算晚,不到十点也就到家了。孔阳心知肚明,知道她是为了让杨乾尘能和柔桑单独呆一会儿。但是朱臾那天回来,说有事和他商量,却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之外。
  朱臾说,她父母亲今天提出,想给柔桑办婚事。
  孔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说:“你们过分了。”
  “什么你们,这不是正和你商量嘛。”
  孔阳冷冷道:“你不要和我商量,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不对吗?”
  孔阳火了,他死死地盯着朱臾,“这是正常的婚嫁吗?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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