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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甚至还不认识她。你只是一个食客。
他迎着她的目光的注视,大步走上酒店门廊的台阶。
“欢迎你,请进。”她主动迎上来,微微一笑,习惯地做了一个欢迎的手势,但是那只幽幽的目光中的神情却急速地变化着。那是骤起的一点惊讶、警觉和胆怯,以及随之而起的一点探寻的愿望和思想。
是你?
我们见过的!
--他是谁?
“谢谢。”江白不卑不亢,甚至也没有正视她一眼。
走进一楼,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后面坐下,他越来越镇静。今天的观察者是他而不是她。他像当年漫游Y城时一样,是一个无名无姓谁也不知道的隐身人。
一个个子高高的小姐走了过来。他认出来了,就是上次侍应他和高梁的一位。今天他发现她鼻翼两侧有几粒小小的雀斑。
“这位海军同志,你好像来过。”
“是的。”
“欢迎再次关临本店。想要点什么?”
“一扎啤酒。红烧海螺。花生米。凉拌海蜇。”
小姐微微一笑。
“上次也是这些菜。不过上次是两个人。”
“不错。”他抬头看了看她,“你的记忆力很好。”
小姐抿嘴一笑。“请稍候。”她说。
透过宽大的窗玻璃他可以看到门外的她。
他的心忽然紧张地跳起来!
她从门外走进来了,随便掠了掠头发,两只明亮的眼睛在大厅里一扫,就盯上了他!
她似乎想了想,走向吧台前的高个子小姐,在后者耳畔嘀咕了几句什么。后者忽然回头望他一眼,将手中的托盘放下,诡秘地笑一笑,走到门外去了。
原来雀斑小姐是去代替她做迎客小姐。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已经从吧台内配餐师傅手里接过一只托盘,向他款款而来。
江白努力保持着镇静。
她在他面前停下,将托盘放在方桌的一角。
“晚上好。
“晚上好,”
“你的菜来了。”
“谢谢。”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神态十分镇静。这一刻里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卡门”将托盘上的盘盏一一拿放在他面前,动作有条不紊。
他努力做到不去看她,却知道她在对自己微笑。那双仿佛有许多层眼睑的美丽的眼睛望着他,目光明亮而温柔、它们是稚气的,又是轻佻的。
从今往后,我已经知晓,
少女的轻佻也是一种美丽
一支歌子轻轻地飘荡着。
酒菜全摆上了桌。
“请吧哈,同志。”
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尾音。
“谢谢。”
他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走。她将托盘竖起来,抱在怀里,大胆地、调皮地瞥了他一眼。
“你上星期六来过。”
江白不动声色。
“是的。你们这里的小姐记性都很好。”
她“卟哧”一笑。
江白有点不自在了。
“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
“不笑什么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就是不笑什么。请吧。”
她走了,纤细的腰身自然地扭动着,像是踏着一串优美的音乐感鲜明的舞步。
一厅的客人都回头过去注意她。
“卡门,也来伺候伺候我们!”一个满脸红色酒糟点的矮个子老板酸溜溜地喊起来。
她好像没有听见。
江白呷了一口啤酒,注意到她又回到门外,在高高个子的雀斑小姐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雀斑小姐回头,突然扭脸朝江白所在的位置准确地瞅了一眼。她笑着,俯到“卡门”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卡门”也笑了。隔着玻璃窗,江白听不见她们的笑声和谈话声。只看到“卡门”这时也回头悄悄向他一望,回头趴在雀斑小姐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雀斑小姐吃了一惊似的,又笑了。
她离开“卡门”进门后仿佛无意中又朝他远远地瞥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故意收敛了。
江白的注意力被四周围投来的目光扰乱了。“卡门”刚才的举动引起了大厅里不少客人对他的注意。
江白不让自己回头望他们。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特意回来给我服务的。……她一定是为了上个星期六晚上的事,想用这种方式表示感谢。……可是刚才她为何又跟雀斑小姐偷偷地笑呢,这件事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名堂吗?”
拥挤而噪杂的厅堂里,一对五十岁上下的男女进来,在江白对面一张方桌前坐下。男人西服革履,手上戴着大钻戒,女人珠光宝气,松驰的脸腮上涂着过多的脂粉。
“来人!”男人狠力拍一下巴掌,在乱哄哄的人声中高叫。
一位穿红色旗袍的小姐走过来。
“先生,太太,两位要点什么?”
“楼上真没有包间了吗?”
“对不起,今天客满。”
男人丧气地哼一声,“还不请太太点菜?”他使气地对小姐说。
小姐将一本大红菜单递给珠光宝气的女人。女人胡乱翻着。
“这里没什么吃的,咱们走吧。”她拿腔捏调地对男人说。
“这家的鱼味道不错。这里还不好,你还想到哪去?”男人不高兴了。
女人噘起了嘴。
“是你要出来吃的嘛,我做的你又嫌弃。”
他们吵起嘴来,唾味星子喷到江白脸上。
“小姐,买单。”他说。
小姐点头,要走回吧台去。男人看一眼江白,不跟老婆吵了,把小姐拉住。
“喂,你等一等嘛,我们这里还没好嘛。……听说你们这里有个卡门小姐嘛,叫她来侍候太太!”
“卡门小姐是迎宾小姐,我为你服务也是一样的。”红旗袍小姐和颜悦色地说。
男人生气了。
“我和我太太今晚就是冲着卡门小姐,才到你们这里来的嘛!你去叫她来,我给很多很多的小费!”
“卡门小姐不专为哪个客人服务,”红旗袍小姐说,“客人请点菜。”
女人兴灾乐祸地瞅了男人一眼。“行啦,我点菜。”
她很挑剔地报了几道菜名。虽然看样子像大款,点菜时并不舍得花钱。
红旗袍小姐很快就将他们要的酒菜送来了。男人和女人闷闷地吃着,谁也不理谁。
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江白耳边响起来:
“这位海军,是你要买单?”
是她!一听声音他就明白了。
他抬起头,尽量平静地说:“是的。”
她在微笑,目光一闪一闪。
“不再要点什么了哈?”
“不要了。谢谢你。”
桌子对面,男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这不是卡门小姐吗?……谁刚才说她不为客人服务?卡门小姐,请你给我拿两张餐巾纸。”
女人抬起头,吃惊地望了望刚才还闷闷不乐、此刻突然和颜悦色起来的男人,目光变得锋利和恶毒。
“好的,我让她们给你拿。”卡门扭头,沉静地对男人说。
“不,我要你给我拿。我这里有的是小费。”男人说,拍拍桌面上的手包。
“玲玲,给八号台拿两份餐巾纸。”她不理他,远远地向那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姐说道。
男人色变,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这是什么意思嘛!能为别人服务,为什么不能为我服务?……这个地方,我不来了!”
“卡门”不理他,一双亮亮的眼睛只望着江白,同他谈话。
“三十四块四。我已经替你付了,”她说,“欢迎你下次再来。”
江白一惊。
“你说什么?这……不好。”他反应过来了,急急掏出钱包,往外数钱。
雀斑小姐走来,将两份餐巾纸放在怒气冲天的男人和冷眼瞧着丈夫的女人面前。 “两位要的餐巾纸,请吧。”
男人的脸气成了猪肝色。“谁要你来伺候?我要你们老板出来!”他不依不饶地闹着,“不就是一个小婊子吗?……老子在生意场上受欺负,出来吃饭还受欺负!……这饭我不吃了!”
厅里所有的食客都站起来朝这边看。卡门慢慢回过头,她仿佛被男人脱口而出的脏话震惊了。忽然,那双好看的、令人心疼的眼睛里亮晶晶地浮出了泪光。
江白身上的血陡然热起来。
他向那个男人转过身去,满眼怒火。
“喂,你是个畜生吗?你嘴里干净一点好不好?”
男人吃了一惊似的,看清了面前站的是个海军军官,又有恃无恐起来,一双发红的小眼睛盯着江白,大声地嚷着:
“你这个海军,管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军队里也兴轧姘头吗?!”
江白的脸白了,手在打颤。
“先生,我这一会儿还是个军人,不想打你。你要再敢这么说一句,我就不当这个军人了!”
话中的威胁意味首先被男人身边的女人感受到了,她慌忙拉了拉自己的男人,后退一步,朝周围喊起来:
“走吧,走吧,不在家好好吃饭,跑到这里吃拳头!谁知道他是这小浪女人的什么!……海军打人啦啊!海军打人啦!……”
食客们都挤过来,人人眼里都在放光,人人都盼望着看到一场好戏。
“海军要打人啦!快来看!”一光头青年在圈外尖声地兴奋地叫着。
有人往下拉了拉江白攥紧的拳头。是“卡门”。
“不要理他们哈!”她用含泪的颤栗的低声说。这已是完全的Y城口音。
江白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怎么不打?打呀!快动手!”光头青年说。
江白见过的那个酒店女老板挤进了人圈。
“怎么啦?”
男人一脸惧色消失,突然气壮起来。
“你是不是老板娘?”
“我是老板。”中年妇女说。
“你这里的小姐是不是为客人服务的?”
“她们有什么不周到吗?”
“这位卡门小姐为什么能给当兵的服务,就不给我服务?”
女老板注意地看了看江白和“卡门”。
“是这样吗?”她问后者。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