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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于男女爱情的启蒙就是这一天发生的。余下的十五分钟内(不会比十五分钟更多),这位名叫康居婉若的女子在自己二楼的一间斗室里接待了他们(其它的房间都锁着门,原因在那个年代也平常,他一点也没兴趣深究),而她和东方瀚海对待他的态度,就像一对即将成婚的大哥与大嫂对待自己最小的弟弟。两人尽量避免过于亲密的言语、眼神和体态,但是他那种从最初一刻就生长起来的、自己成了他们星期天生活的障碍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东方和那个女子并不想这样,相反她确实在热情在款待他,为此拿出了所有的一切(那个女子日子过得相当拮据,这一点从她房间里简陋的陈设可以看出来:一张床,一张旧沙发,一架旧钢琴,一些白色和红色的蔷薇花。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一杯茶之后又为他拿来了一碟小而精致的饼干,礼貌地陪坐在他的对面,轻声细语地请他“用茶点”)。他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欧式的、在这座城市的旧家庭里却很普遍的礼貌的接待,心里却在想最好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的空间和时间只应当属于她和东方瀚海,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目光、体姿、声响、气息都表明她只希望和东方一人在一起。后来他也体验过这种气息,那就是恋人身上携带的特殊气息,爱情的气息,一旦相遇,就会激烈地碰撞,要求拥抱,渴望拥抱。
于是他坐了一会儿就告辞。别人的尊重让他也变得像个绅士,用一种无师自通、彬彬有礼的语言同小楼里的女主人、也同东方告别。他们对他的匆忙离开有点遗憾,女主人看了东方一眼,似乎还有点羞愧。东方说焦同你别走,我们一起听康居婉若同志弹琴。她是一位了不起的钢琴大师。那女子于是又脸红了,这种羞涩的神情很适合她,焦同这时才发现她实际上美丽异常,并且十分年轻。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东方一眼,像是在问后者是不是真地给客人弹奏一支曲子。焦同不能肯定东方对她点了一下头,然而女子已经坐到了钢琴前面了,琴盖本来就是打开的,仿佛他们到来之前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弹奏。一串优雅的音符就如同山间流水,奔泄而来。他注意到东方闭上了眼睛。他在谛听。真正意义上的谛听。这是一支欢快的钢琴曲,那时焦同对音乐还知之甚少,除了喇叭里每天播放的钢琴伴唱《红灯记》,他基本上没有听到别的钢琴曲。这是一次启蒙式的体验,他凝神静坐,渐渐地就听到了春天的山溪水在卵石间奔腾跳跃的声音,百灵鸟在洒满阳光的林间婉转鸣唱的声音,一朵美丽的花在阒无人迹的清晨的林间欢乐地舒展开娇嫩美丽的花瓣的声音,“听”到了湛蓝湛蓝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纤尘;“听”到了山野间的青草,雨水刚刚冼刷过它们,每一片叶子都尽情地欣悦地展开,叶柄之上托着一粒晶莹的、珍珠似的雨滴……他又回到琴声中来了,女子在高音区强劲地响亮地敲出了一串音符,让所有的欢乐情绪在阳光下舒展开,但这欢乐里却出现了隐隐的哀痛和忧郁,仿佛这欢乐,这蓝天、阳光、草地,花,都同一种永远无法排遣的忧郁和哀痛联系着,前者被后者浸润着,风一样刮过原野。然而那欢乐又来了,欢乐的力量正变得强大,欢乐受到了来自原野或大海的温暖季风的影响……他忽然明白这个女子只是随便地在弹奏着,然而又是在聚精会神地弹奏,开初也许只是为一个陌生的、年龄小小的闯入者,慢慢地她却是在为另一个人、也为自己在弹奏了。
这是一支新的曲子。他听出来了。这是她专门为一个人写的曲子,为东方瀚海写的曲子,他在最初几分钟就明白了。一个绝望中响起的渴望的声音,一个充满现实的苦痛和梦想的欢乐的声音,一种担忧和对担忧的反抗,一种深情的向往。眼泪和欢笑。然后他听出了大海,听出了与大海搏着的人的形象,人的不屈的心音,乐曲越来越激烈,越来越亢扬。有过许多惨痛的时刻,心中充满黑暗与绝望,可另一个声音,反抗的声音从来就没有消失,痛苦和对死亡的预感在这时呈现出一种全新的美丽的光辉。哦,他终于听明白了,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无论是绝望还是满怀期待,都是一个女性对情人的爱的诉说。一种世间罕见的超越心灵极限的爱情的诉说。不,它还是一种誓言,生死不渝的誓言,让他不知为什么会感到颤栗的誓言。她突然停下来。乐曲没有结束,可是已经结束了。音乐和幻境同时消失。小楼里一片寂静。
“它有名字吗?”他忍不住问。
“有的。《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东方说。
焦同突然明白自己该走了,他冒失地进入这幢小楼的时间太久了。那是一支她活,一种隐秘的、被凌霄花掩遮的生活,可是这生活只属于另外两个人。他站起来说出走字时那女子又飞快地看了东方一眼,他觉得东方的神情已不像方才那样平静而乐观了。东方的生命中已浸润了刚才的钢琴曲。他们这次没有再挽留他,虽然告别时女子脸上仍有愧意似的。分手时她要他经常来玩,他答应了,却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了,这里只应当属于他们两个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他今天的到来已经干扰了这对恋人--主要是那个瘦削的女子--渴望已久的幸福。
回去后他什么也没讲。以后见到东方艇长,东方一个字也没对他提起此事,仿佛他不曾带焦同去过那幢小楼,那个幽灵般的美丽少女也根本不存在一样。东方待他依如旧日,热情,爽朗,既像个前辈又像个长兄。他明白自己应当永远为东方和那个女子保持着这个秘密了,东方和她都不需要他向外人讲出这个秘密。
后来就传出支队拒绝东方结婚申请的事。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是他知道。他曾在东方的宿舍里见到后者同4809艇政委施连志激动地争论。东方说不就是她的祖上出了那个人吗?在今天的历史书上,那个人也还被视作清末变法图强的主角之一,历史并没有全部否定他嘛!再说她和她的这位先祖还有什么关系?她生下来时他早死了,他留给她的仅仅是那幢小楼!还有,我们真地要割断历史吗?那次变法图强不是近代中国人寻求救国道路的一个尝试吗?焦同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争论。后面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再提起一句,可是他留意到了,他进房间的时候,东方艇长的眼里罕见地涌满着激怒的泪水。
以后一年内焦同是在潜艇学校渡过的。他已被提升为航海长,可还是需要强化学习。潜校与基地不远,东方他还是见过几次,还是那个热情、豪爽、大气、快乐、目光炯炯地望着你的东方,可是他为什么总觉得这已经是一个被忧郁沉重压迫着的东方了呢?那一年东方的4809艇和秦司令员的4607艇竟赛似地出港远航,十一个月里中国潜艇开辟的新航道足有八条之多,4809艇还越过赤道,进入了南太平洋,那是中国潜艇有史以来第一次进入南太平洋海域。
从潜校回到支队后他被留到政治机关。先是因为4607艇出发远航,他没赶上,暂时到政治部去帮忙,后来4607艇返航,政治部首长却不愿让这个精明的代理干事回去了。他被留下来参与处理一些与潜艇无关却与政治大背景有关的麻烦问题,为了断绝他回潜艇的想法,他们还破例为他这个只有一年干龄的人下了一纸命令书,从此他成了支队政治部在编的干事。
他没有再见到东方瀚海。东方率艇又一次远航了。据他不断得到的消息,此次4809艇的航程比过去任何一次都长,但任务完成得却很顺利,如果不出意外,半个月后就会安全返回基地。此时他难得地想起了基地大院后面的小楼和那个美丽而苍白的的女子,他几乎把她忘了:她和东方是那么相爱,东方的结婚要求被拒绝后,她怎么样了呢?
不久后的一天早上他便听到4809艇在郑和水道沉没的消息。当天上午,他又被指定为处理此次海难的工作组成员之一。以后脱险的艇员由一艘海上救捞船救回L城基地,他受命从Y城来到L城,将他们从基地医院里接回去。旅程中4809艇政委施连志向他讲述了全部遇难经过。回到基地,他只用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关于此次海难的报告。报告交上去时,他却已经听到上头对此次潜艇海难的倾向性评价:4809艇的沉没是一次责任事故,事故的主要责任者是东方瀚海。据以做出此种评价的主要理由有两条:4809艇前去探测郑和水道没有经过请示报告,属东方瀚海个人的独断行为;在遂行此次探测前,该艇并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是一次随机的冒险探测,对所在海情一无所知,终于导致了艇毁人亡。
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力量否定这个结论。即使后来读了4809艇政委施连志自己写的长篇报告,他也没能在其中找到否定上述结论的真正有力的证据。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对4809艇发生此次海难的震惊却一直没有消失。东方瀚海素以大胆著称,但他从不会蛮干,他是个有经验的潜艇艇长,进行过无数次远航,越是海情复杂的水域,越能显示出他的卓越。秦司令员当年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