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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颓的摇椅,丧气似的摇着,雄霄坐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息。他机械地摇着,回忆昨天在霞玉家里见着的剑君的爱人姜媚莺。剑君真幸福,他本来是配好了未婚妻的,在他认识媚莺那年竟会死了。“嗳,幸运!”他下意识地想。“为什么他的未婚妻会死,霞玉怎么是媚莺的同学,怎么把她介绍给他!”他坚决地,下断语地想道:“不能!为什么能呢?”施书瑛的脸又突然跳上他的意识,而且胶住了。“为什么她又不死呢?为什么我不早些认识霞玉呢!——不,我早就认识她的,而且有过机会。是天意!可是,为什么剑哥的会死呢?”摇椅碰在墙上一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无聊的嫉妒。他把摇椅往外拉一步,用力地摇着,仿佛想把自己的羞愧在摇椅下碾碎似的。
外面不知几时起的,在下着牛毛雨,窗外像罩了层湿雾。天气更闷热了,他暴躁地脱下短衫,极细的汗仍从汗毛孔钻出来,附着他的连动马甲。嫉妒的观念仍黏着他的脑膜。他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一个悄语在耳旁一响:“她怎么不死?”
他竭力地摇着摇椅,仿佛想在自己的混乱的意识中压出一片有条理的来。汗背心已湿透了,汗还是不住地沁出,裤腰也湿了。
雨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才停的,一阵稀有的风吹过来,空气也凉爽得多。雄霄稍微清楚了些。
“讨厌,我今天怎么这样混乱,连自己也会把捉不住!”他尽力摇几摇椅子,站了起来。“冲个冷水浴吧。”
冲了个浴,意识似乎清爽得多了,可是刚才的那些思想并不曾洗去。
一阵凉风含着秋意地吹在他的赤裸的胸脯上,从开放的汗毛孔中直吹了进去,他打了个寒噤,他没在意;只穿好了衣服。
他抬起头望天,天还是那么颓废,没有半点儿放晴的消息。他又想起了昨天剑君奏着环俄琳,媚莺唱着,霞玉感动地倚着书桌;他是悄悄地忍耐着,他觉得剑君是故意地在嘲弄他。他怎么能这样幸福?那才是夫唱妇随!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微微地吟着。
蓦地他想起了怪先生,就提起笔来写信给他,随意地,机械地写下去。写满了十多张信纸,又感着自己的举动的无聊,便封在信封里,叫人给寄出去。他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反复地想着。
许多诗词顿时奔凑到他的意识上,可是全是零碎的。“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子规啼月小楼西!”呸,这不是活见鬼?他下意识地戴上了草帽。
“哪儿去?回来吃晚饭吧?”
“呒!”他匆匆地去了。
马路上还不曾干透,汽车的轮迹,纵横错杂地横在地上。
怎么单记得那些“杨柳岸晓风残月”一类的?他机械地往街上跑。好几辆黄包车奔了过来,他的身旁围着几个神圣的劳工,满脸流着汗,臭味透过蓝布的厚衣服往他的脸上直冲。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仍往前走。今天总有些不对!是了,这是惆怅,不,是烦闷在那儿作祟。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他强制自己想那首平日最爱诵的满江红。“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挺了挺胸穿过街去。
他机械地穿越着一条条的街,喧杂的市声轻轻地在他的耳膜上滑过。
渐渐地他的意识又转了。“流水落花归去也,天上人间!……呸,今天怎么了?”他数着阶石一步一块地走去,旁边的店铺排列着灿烂地,一个追着一个在他的眼前消逝。
突然一阵妇女的肉香,脂粉,和汗混合成的气味在他的麻木的脑膜上刺了一下,娇俏的笑语震动了他的神经,许多丰艳的穿着丝的肉色袜的腿登着高跟鞋迅速地在他面前过去,然而却一条条地全跳进了他的意识。他本能地站住了抬起头来,他才晓得到了卡尔登的门前。这时大约是三点钟的电影散了吧。
“怎么走了这么多的路!”
他惘然地买了票进去,仿佛达到了目的地似的。他很迅速地把各排座位看了一眼,人还不多,前面更稀疏。他匆匆地向前走,似乎有人向他招一招手。他又走了几步,才记起仿佛刚才有人在招他似的。他回过头来,却是剑君伸着手在招他。他微微地一震,坐在剑君右旁的正是媚莺和霞玉。他微笑着过去,看剑君的左旁并没空位子,沉吟一下,就在霞玉的右旁坐了。霞玉并不招呼他,只睃他一眼,昨天他不别而行把幽怨留在她的眼波中,到今天还存在着。
电风在他的额上直吹,他才觉得额上沁着汗珠,就拿出手帕来揩。电风的凉气透上他的脑盖,他突然地意识到刚才写给怪先生的信里,把一切全泄漏了。
“昨晚为什么逃样地走了,连玉妹喊都不停?”剑君从麦管中吸了口汽水,探过头来打断他电也似的思想。雄霄看见媚莺从侧面凝视着剑君。
“玉妹生气了吧?可能恕我这一次?”
霞玉仍不睬他。剑君对着媚莺笑了笑,仿佛说:“呒,我懂得!”
“玉妹,请恕我这一次,只一次!”一字特别重,前排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他。
“像我那么的人本来够不上留你,也够不上恕你,这种话请对别人讲!”霞玉的佯怒显得特别可爱。
“玉妹,你怎么爱动气——只一次。”他悄声说;他心上像千万只蚂蚁爬过,他想:“她居然会讲这一类的话!这是什么话!”他殷切地望着她,几乎想抓住她的手。“玉妹,我今天十二点钟才回去,算是补过,可不可以?”乐队已零落地在配准音的高低,他的诚恳的声音从嘈杂中浮出。“可不可以?”
“下次还这样?”她终忍不住内心的欢愉笑了,回过脸来幽幽的一声。乐队已奏了起来,灯光开始一节一节地暗下去。
“不,永不!……”他微微地一震,声音混在黑暗与乐声中。
雄霄非常兴奋,他的意志纷乱得不能向银幕集中。他偷看着霞玉;她只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心注意着银幕。剑君与媚莺切切地私语着。场中静悄悄的,只有乐音的波动在空中震荡,然而在他的耳膜上也只轻轻地滑过去。他觉得左旁似乎非常异样,非常不惯。他想和霞玉说些话,然而不曾说。他强制着自己注意那银幕。像监狱中似的,他挨着。他希望时间是非常长,可以和霞玉多坐一会,又希望它缩得十分短,想在休息时和霞玉说些话,虽然他并不曾弄清楚究竟自己想说些什么话。
休息的时间到了,大家只嘘了口气,似乎想解放那给压紧了的情绪似的。嘈杂又在场中拥挤。雄霄只对他们笑了笑,表示对于剧情的满意似的。大家只默默地坐着,像在回味什么。雄霄也不曾说一句话。
前排不知在几时多了几个女子,一看就知道是某贵族女校的学生,一阵阵浓香扑来。里面的一个,雄霄觉得背影很熟;现在她回过头来了,却是雄霄的女友瞿盈盈。雄霄猛然地一惊,下意识看了霞玉一眼。她已看见了他,就回过身来。
“雄霄!是你?”接着她也已看见了霞玉们。“你们也在这儿?”
“怎么,盈盈,你也认识雄哥——雄霄的?”霞玉看了雄霄一眼,仿佛说:“你也认识盈盈的!”
雄霄几乎叫了起来,她眼中透着怎样动人的不胜幽怨的风韵啊!
“真巧,怎么你们也是互相认识的!”瞿盈盈说,她看了看剑君。媚莺似乎想替他们介绍,可是只偷偷地笑了笑,脸上微有些红。
“这位是霞玉的哥哥。”雄霄懂得她的意思,就代她替他们介绍。“也是姜媚莺小姐的——”他还没说完,另一个声音把他打断了,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膊。他回头一看,却是蒋美蕴,还有一个人怯怯地跟在后面,是俞天福。
“咦,是你!今天真巧极了!”他本能地立了起来。“近来怎样?很好吧?再两个礼拜又得在一块了!”
“一块玩吗?不,天福这学期弃学就商了。”
他们在雄霄右旁的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雄霄看了看她们,她们正谈得起劲,剑君却惊疑地看着俞天福。雄霄回过头来,却见俞天福也在看霞玉。
“这怯东西!”他又不由厌恶他了,心里这样想。“这位是我的同学蒋美蕴君,这位也是我的同学,俞天福君。”这后一个名字似乎很惊人。霞玉媚莺和剑君全愕然;仿佛对于这个名字怀疑似的,他们的询问的眼光齐落在雄霄的脸上,然后又转向俞天福。雄霄很惊讶怎么这个名字这样惊人,他只肯定地回望他们一眼,似乎说:不会弄错。“这位是我的表哥陆剑君,这位是他的堂妹陆霞玉女士,这位是姜媚莺女士,这位是瞿盈盈女士,这几位是盈盈女士的同学……”这一大串的名字中,陆霞玉三个字也特别地惊人,蒋美蕴和俞天福像受了一个猛然的打击似的,只定定地注视霞玉。
雄霄看了看剑君们,他们也正愕然地注视着俞天福。他看看盈盈,她正如他一样,也是不解地惊讶着。
“我们坐到原位上去吧?这儿,这儿……怕看不清楚。”俞天福站了起来,嗫嗫地说,紫涨着脸怯怯地笑着。他的喉咙仿佛给她们身上的异香哽咽住了,那不尴不尬的模样十分难看。
蒋美蕴对雄霄笑了笑,又狠狠看了霞玉一眼。向他们告了别走了。
“我说,电影里那个男子也许有人会说他傻,但爱情是无条件的,是该有相当的贞洁的,我不说他傻。虽则那个女子并不爱他,并且欺骗了他,我总觉得那个男子继续地爱她并不傻,就是为她牺牲一切也是该的,可是我们看下去瞧吧。”雄霄想他们这样地注意着各人,也许是因为霞玉曾到K大学去表演过,曾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