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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被一道屏障隔成内堂和外堂,内堂简约,可读写休憩,十分清静,祁侯平时无事,喜爱独自坐在内堂中,外堂铜灯闪烁,帷幔重重,比内堂大了许多,装饰得华美富丽,风卷帷幔,香满华庭时,便多了些婉约之美。单就中间那个巨大的屏风,上面绣满锦绣山河,雄浑壮丽让人心折。
听见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关关便知人来了。
内室之上。
铜灯照见白露娘脸上岁月的痕迹,她那一仰头,关关竟觉得她空洞的眼里竟多了一丝光彩。
她虽是趴在地上,目光灼灼却直视祁侯,沙哑的声音费力地传出来,似乎用尽了她最大的力气:“侯爷,可还记得贱妾?”
侯爷瞥了一眼过去,见她满面风霜,衣裳破旧,不由皱眉骂道:“哪里来的疯妇!”正要叫人将她打出去。
白露娘却指着晦暗不明的角落里的一尊木雕说道:“侯爷,那木雕下面有一行字,贱妾常听侯爷念起。”那声音嘶哑不堪,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关关疑惑看向白露娘,心说,白露的老娘可能是真疯了!
不料祁侯却定定看了白露娘一会儿,忽然面色一凝,似吃了一惊,“你说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白露娘颓然垂下了头,祁侯微咳了一下,对关关道:“你先下去吧。”
关关不敢发呆,忙顺从退下,却又见侯爷将随侍全都遣了出来,心下更是奇怪,见外堂上侍从无声鱼贯而出,她脚下越来越慢,渐渐被落在了后头。
她左顾右盼见无人,打定主意又返身溜了回去,身后却有人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
“你又回去干嘛?”
关关回头见是狼烟,心中一乐,正想让他护着自己偷听去,想起了夜里的事,脸上一热忙缩了手背在身后。
忽听得内堂里祁侯一声低低咒骂,外堂中两人一惊。
一阵脚步声响,唯恐有人要从内堂出来,狼烟忙拉关关闪身而过,藏身于微散的两重帷幔之间。
关关自已习惯被狼烟拖来拽去,反正藏匿行踪这种事狼烟很在行,她老实巍豸自己的嘴巴就好。
关关欲侧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狼烟拉回自己胸前。
“会不会太近了?”关关尴尬道。
“不会。别乱动就好。”狼烟透过帷幕看了一下,这样的距离,不可能被祁侯发现。
“不动就不会吗?”关关仰头看他支支吾吾。
狼烟见她脸红的像柿子,才发觉他们讲的是两一回事,被她探究的眼神逼得窘迫,便恶意地黑着脸点点头。关关再也不敢多言,乖巧缩着不动。
听得里头祁侯吼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十几年,突然说那是本侯的女儿?你以为我是好戏弄的吗?”
听到一阵脚步声近,人已出了内堂,吓得关关的心狂跳不已。
锦绣大屏风上,铜灯照出两条晃动的影子来,那是白露娘趴在地上抱着祁侯的脚苦苦哀求。
“贱妾不敢。贱妾做错了事,被夫人遣到柴院中,贱妾不过有怨。白露是我在柴院中所生,真的侯爷的女儿。这个,这个,大公子可以作证。”
“什么?你说祁风他知道?”祁侯俯身。
“嗯。白露九岁的时候,祁风将她带走了。那时大公子对贱妾说过,即使不能父女相认,今后也不会让白露受委屈。”
“果真如此?”祁侯将信将疑。
白露娘在点头。
“你的声音怎么也变成了这样?”祁侯奇道。
“夫人给我喝了药。”嘶哑的声音带着低靡的哭腔。
“为什么?”祁侯震惊。
“因为侯爷给我改了个名字叫‘解语’。”白露娘又道,“夫人却不知道,侯爷常叨念的解语花另有其人。”
“你是在要挟本侯?”
见祁侯不悦,白露娘连忙摇头:“贱妾不敢。不管夫人如何逼问,贱妾从未吐露过半个字,木雕上的秘密我也守口如瓶。一切只求侯爷为我做主。”
祁侯迟疑了一下,并未说话。
白露娘沙哑道:“侯爷是,不信我?”
祁侯仍未说话。
半晌,她垂头捂着心口道:“侯爷若肯认白露,贱妾死而无憾。”她拖着祁侯的袍脚求道,“白露是个好孩子,庞统领说她私闯地牢,她怎么会?是阿雉那孩子来找她,说夫人差她去地牢里为吴氏送些吃的。那孩子不敢独去,便叫白露陪她。白露一定是被冤枉。”
祁侯仰头叹了一口,负手道:“你且先回去。此事我自会斟酌。”
“不。求侯爷开恩!求侯爷认了白露吧。”
沙哑嗓音如幽咽未绝,画屏上她的身形是暗影堆叠。
她颓然半卧于地,微仰起头,忽然双手交握,抬起一柄尖刺,毫无犹豫,插入自己的脖颈。
“侯爷现在可信了吧。”
血喷了出来,柱子铜灯都是,溅上画屏,瞬间污浊了那片锦绣山河。
章节53
关关听见舅舅祁侯疾呼,却没听见自己的尖叫,原来狼烟已捂上了她的嘴,恍惚间眼前被水雾模糊起来,只听见狼烟在耳边声声说着“别怕”。
有人闻声跑了进来,一片混乱。
关关被狼烟悄悄带出了那片青色帷幔,回头看到白露娘被人抬了出去,手里似还紧紧捏那柄带血的蝴蝶金钗。
出了书房的院子,两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从回廊走脱,而是冲着旁边院子里的小路去了。不一会儿,远远地望见祁侯带了人也出了书院,往栖梧院的方向去了。
关关绷紧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身子软软的,就着一旁假山靠着。
“怎么了?”狼烟有些担心。
关关红着眼圈淌泪,把他的心全揪了起来。看着她微张着嘴哽咽个不停,狼烟只觉头疼,不由道:“喂,喂,嘴张得这么大,当心有小孩。”
她哭得这么惨,还来取笑她!关关记恨,瞪了狼烟一眼,“你走开。” 便伸手要推开他。
狼烟被她推也不动,还道:“怎么?又耍蛮横?”
白露娘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自决了,关关心下早已乱糟糟,总觉得自己答应了她去见侯爷是一件大错事,她亲手促成了白露娘的死亡,正心有余悸。
“我是领她去见的侯爷。”关关无力垂了头,心中自责。
狼烟沉思片刻反问她:“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我。。。”关关抬眼看他,狼烟的清眸里没有一丝戏谑。
虽然还是会这么做,但是心里不舒服。关关咬唇不语,任谁都看得出她心里不舒服。
“别多想,还有我呢。”狼烟很自大地安慰人。
“漂亮话。”话是从关关牙缝里挤出来的。
狼烟替她揉揉纠结的眉心,勾着她脖子顺手一揽,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小倔强,不许再闹别扭。”
春寒阵阵,关关这才觉得有些温暖,抬眼看天。原来日已东升,只是阴云密布,只从云层里隐隐透出光芒来。
“或许,过了今日,一切别都好了。”关关喃喃着。
栖梧院的消息还是要打听的。祁侯将白露从里头带了出来,至于他同夫人二人说了些什么,便没人知道了。白露娘也能瞑目了,侯爷认下了白露,在绣楼没有打扫好之前,白露就先到燕燕居里住上两日。
人生就是这样,上一刻看起来很凶险,下一些或许就消停了。却又不会永远风平浪静,总有暗流。
白露从前只奉茶,不会坐下来喝茶,即使关关要她坐,她也会找个理由推却。这一刻两人坐在一起喝茶的样子是很少的。
茶是热的,人却少了从前那份热络。
白露对于母亲的死谁也没有怨恨,也没有为从前生活的艰辛而怨恨祁侯,也没有什么父女相认的欣喜。或许是因为母亲的去世,让白露对周围有些冷淡,连关关都觉得自己被她漠视了。
关关与她坐了一会儿,又到花园里走了走,同从前一般在碧游湖上喂了鱼,却找不到从前那份随意和开心。
关关有些好奇白露知道自己是祁侯之女的感觉。
“你难道都不吃惊吗?”关关问。
没想到白露只是淡淡道:“我一直都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有一直蝴蝶金钗,常常拿着发呆。我那时想也许是父亲送的。”
提到“蝴蝶金钗”关关想起画屏上的血,心头一阵寒意袭来,手上一抖,食饵全落入了湖中,锦鲤蜂拥争抢,啪啪水声惊醒了她,听见白露正道:“我觉得我该吃惊的。没想到当时只是想到‘原来是他’。”
听白露说了这话,她心下无端唏嘘了起来。
不过只是,“原来是他”。
白露那晚的确是陪着阿雉送了食物去,从地牢里出来时,阿雉说忘了篮子,若是被狱卒踏烂了,厨房的大婶是要骂的,二人便又匆匆赶了回去,她扭了脚掉了鞋,阿雉心急便前头去了。等她穿了鞋一瘸一拐地跟去,正遇上了侯爷怒气冲冲,阿雉被人拿下正脸色惨白,她也莫名奇妙被庞邕逮住,二人便被送去了栖梧院。
又一个莫名奇妙!关关心下一凛,原来是侯爷抓的人。地牢中吴氏到底被谁落了毒,阿雉又如何了,简直是一团乱麻。狼烟满口答应她去探听消息,却迟迟还未出现。
关关正心急,却见远远来了一个藏青身影,心中万般烦恼全消,眉稍上便挂了笑。
关关瞧见狼烟正不远处停了来,正要急急迎上去,却是白露拉了她一下低声道:“我本不该说的,关关,这样不合规矩。”
白露似变了个人。关关有点没回过神来,愣愣随着白露去了,走出两步,忽然想到白露虽是庶出,却也是她的表姐。
此时关关心中满是狼烟那清落身影,是铁骨铮铮,却又孑然一身,想着竟不忍心就此离去,
她对白露抱歉笑笑:“表姐,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白露听了,向狼烟那里瞥了一眼,这一眼似经历万年,她“嗯”地轻应了一声,转身远去。
关关从心而走,见了狼烟自然开心,花园池畔�